政治少数派顿悟No. 29:我认出风暴而激动如大海
Vorgefühl
Rainer Maria Rilke
Ich bin wie eine Fahne von Fernen umgeben.
Ich ahne die Winde, die kommen, und muß sie Leben,
während die Dingen unten sich noch nicht rühren:
Die Türen schliessen noch snaft, und in den Kaminen is Stille;
die Fenster zittern noch nicht, und der Staub ist noch schwer.
Da weiss ich die Stürme schon und bin erregt wie das Meer.
Und breite mich aus und falle in mich hinein
und werfe mich ab und bin ganz allein
in dem großen Stur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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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感
北岛(据陈敬容和绿原的两种中译本,参照英译本改译)
我象一面旗帜被空旷包围,
我感到阵阵来风,我必须承受;
下面的一切还没有动静:
门轻关,烟囱无声;
窗不动,尘土还很重。
我认出风暴而激动如大海。
我舒展开来又卷缩回去,
我挣脱自身,独自
置身于伟大的风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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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听了1月20日加拿大总理卡尼在达沃斯论坛的演讲之后,我脑子里一直在想这篇演讲,想1月26日Louise Perry的《纽约时报》专栏“The Harry Potter Generation Needs to Grow Up”,想茨威格的最后声明,想张爱玲《小团圆》里面这一段:
一片空白中,有之雍在看报,下午的阳光照进来,她在画张速写,画他在看波资坦会议的报道。
“二次大战要完了,”他抬起头来安静的说。
“嗳哟,”她笑着低声呻吟了一下。“希望它永远打下去。”
之雍沉下脸来道:“死这么许多人,要它永远打下去?”
九莉依旧轻声笑道:“我不过因为要跟你在一起。”
他面色才缓和了下来。
她不觉得良心上过不去。她整个的成年生活都在二次大战内,大战像是个固定的东西,顽山恶水,也仍旧构成了她的地平线。人都怕有巨变,怎么会不想它继续存在?她的愿望又有什么相干?那时候那样着急,怕他们打起来,不也还是打起来了?如果她是他们的选民,又还彷彿是“匹夫有责”,应当有点责任感。
以上所有内容的交集是战争,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卡尼讲的是二战后的世界秩序,Perry讲的是年轻人对二战后几代人建构的战后时代精神的陌生,茨威格和张爱玲更是二战的亲历者,讲的是他们的亲身感受。
我几乎要狂妄地说,我理解他们所有人:我理解卡尼站出来当那个戳穿皇帝没穿衣服的诚实孩子,并且亮出加拿大要成为新的自由世界灯塔的态度;我理解我这一代人当成常识的自由主义几乎已经失去了存在根基,年轻一代需要解释世界的新方法;我理解茨威格没有耐性继续等待黑暗时代之后的朝霞;我也理解张爱玲情愿熟悉的顽山恶水继续构成她生活的地平线——她很清楚自己的愿望只有“跟你在一起”可能有点作用,而“永远打下去”是不相干的。
而我在想什么呢?我就允许自己想,同时做事。做事的时间以外,我就接着想。
幸好我每天有很多要做的事需要我保持全副精力集中,比如跟我的孩子聊天。有时候我会稍微走神,或者后悔自己没能做得更好,但是大体上,当我做事的时候,我专注于当下,专注于只存在于那一时一地的人事物。
我也继续看《巅峰对决》的新闻、访谈,尽管不像剧集大结局时那么热情,至少还能得到放松和安慰。最有趣的是,看到今天,我的“奶头乐”和我的存在主义危机居然还融合了:卡尼会见了《巅峰对决》主演之一、加拿大演员哈德森·威廉姆斯,盛赞这部戏是“‘made in Canada’ phenomenon”。
这当然是好事,当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宣称自己是个自由主义者的时候,至少我不再为宣称自己是个爱看黄文的同人女感到羞耻——这几个星期我跟许多人说了我在看《巅峰对决》,有好些人已经在看了,还有些人可能会看,没有一个人表现得尴尬。
其他时候,我好好吃饭,并不比平时吃得更多或更少;
我锻炼身体,享受运动给我的汗水和多巴胺;
我入睡和醒来的时间和往日一样,和往日一样极少做梦;
我给做饭的丈夫打下手,跟他聊天说以上所有这些,赞美他烤的鸡腿外焦里嫩,庆祝瞎买的速冻鳕鱼居然好吃,聊卫生间坏掉的地砖要不要换;
我给一个跟我的焦虑有直接关系的公益组织捐款;
我活着。
我几乎不读诗,但不知怎么的直到想起了文章开头这一首才终于开始敲键盘写这篇文章。此前写了几遍,都因为思绪太破碎、感情太滞重而写不成话。而在想起这首诗的同时,我意识到了我真正的困扰是什么:我不知道风暴现在在远处还是在身边。
鉴于我对天气预报一窍不通,我的反应只能是我认出风暴而激动如大海。
那么我就在此时此地,激动如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