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发三元桥

“从门口到窗户是七步，从窗户到门口也是七步。”伏契克的灵魂无比自由，但他的身体却被实实在在地困在了斗室之中。

我大学毕业后，找工作很不顺利。屡次碰壁后，只找到一家做商标争议的律师事务所。

我租住在中关村的一个城中村里，工作的事务所在三元桥，相距差不多有二十公里。我在每个工作日的早上六点钟起床，洗漱后骑车十分钟到302路小巴的总站。说是车站，其实就是一个大空场，十多辆302路小巴车挤在空地上拉客，等乘客上得差不多了就走，基本没有什么准确的时间表。虽然车不少，但有很多司机不愿意拉远客，而三元桥几乎快到理论线路图的终点站了，所以他们不愿拉。在冬日的早上，有时我要连问七、八辆车才能找到愿意跑三元桥的车。

车站外面有一家早点铺，早点就两样：包子、小米粥。我上车之前会买1块钱包子，号称3两，共6个，个头就小笼包大小。付完钱，老板从墙壁挂钩上扯下一个塑料袋，把3两包子装好，打个结递给我。在冬天，我骑车时被冻得冰冷的手捧着热腾腾的包子，还挺舒服的。小米粥就不要了，没法打包。

找到去三元桥的车，上去后要找个合适的座位。由于运营路线很长，又是早高峰，302小巴会一路上人。核定载员十多个人的小巴，最后会塞进去大概三十人左右，因此一定不能坐前面的座位，否则哪怕坐在座位上也会被挤到。倒数第二排两边靠窗的位置最理想，不怕挤，而且路上可以看风景。有时这两个位置会被先到的人挑走，那就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稍微有点颠簸，其他均好。

落座后我开始吃包子。包子只有一种口味，猪肉大葱馅，和馅用的酱料味道很重，加上大葱的味道，只要我解开塑料袋的结，整个车厢里都能感觉到包子味。很多年后，据说很多城市的地铁里都禁止吃有强烈气味的食物，对此我无比赞同。但回到二十多年前，当我只能租住在城中村里、早餐只敢花1块钱、要奔波半个北京城去上班讨生活，我真的没有勇气说“我不吃”。

大概等包子吃完，车就能开动了。一路上人们上上下下，小巴车走走停停，晃悠着把人送到各个站点。大约一个半小时后，车到三元桥，我下车，走进办公室，开始一天的工作。

我老板有十几个客户，而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拿着国家商标总局按月发布的《商标公告》一页一页翻阅（每本有上千页，每页有六个公告期内的商标图样），如果发现其中某些公告期内的商标与我老板客户的已注册商标疑似，就把怀疑对象复印下来交给老板，由老板给客户发信，说我们发现了疑似侵权商标正在公告，如果贵公司也觉得侵权了，请交给我们去提异议，或是发律师函，或是提起侵权诉讼。日复一日。我不知道我老板为什么要招我，毕竟，一个视力没有问题的中学生就可以胜任这份工作。

下午六点下班，我坐回程的302小巴回家。由于三元桥不是回程的起点站，因此等车开到三元桥时，往往都已经有好多人在车里了，有时要等好几趟302才能挤上去。冬天还好点，夏天下班时，小巴车为了省油，决不会开空调，车里汽油味、人的汗味混杂在一起，再叠加上滚滚而来的热浪，让人窒息。

晚上八点多回到302总站（回程时间更长，差不多需要两个小时），我在周边的小摊上随便吃点东西，再骑上车，穿过没有路灯、乱如蛛网的城中村小巷，回到出租屋。用凉水稍微洗漱一下，看看书，听听收音机，然后睡觉，等着第二天六点钟的闹钟响起。

周而复始。

当然，302路小巴再单调，我也要做一些别的事情让生活有些不一样的色彩。我在路上听收音机，听到了我终身难忘的两首歌：Michael Jackson的’You Are Not Alone’，以及Whitney Houston和Mariah Carey合唱版本的’When You Believe’。我在路上看书，花了大约一年时间，在通勤的路上看完了《1984》（这是我人生中看完的第二本英文原版书）。

灰暗的日子似乎没有尽头，但只要相信，就不孤单，只要抱有希望，就会有奇迹，只要向往自由，就可以打碎樊笼。

监牢困住了伏契克的身体，但终究困不住他自由的灵魂。

我相信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