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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t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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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婚禮

Lot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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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給家琪

For Janet and our lifelong friendship.

我參加的第一場身邊朋友的婚禮,是家琪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們是初中同班同學。我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説話,是在2014年的8月,新生軍訓時,我們被分到了同一個宿舍,在走廊的盡頭。中午,我們幾個女生圍着垃圾桶不知道在做什麼,她用一種打量的目光看着我,在知道我的名字後,問我是不是認識王某。王某和我同一個小學,那時我們兩個都算是學校裡小有名氣的瘋癲人物,於是臭味相投到了一起。王某轉學前和家琪是同一個小學,她們住在同一個鎮子,是從小認識的朋友。借着王某的關繫,我們熟絡了起來。

她和我並不相像。她沉穩,安靜,是那種中學時在班裡並不顯眼,老師們會覺得她是個穩重踏實的學生的類型。而我完全是她的反面,嘰嘰喳喳,説起話來沒完沒了;行事高調,總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行爲;過於顯眼,無論是正面的還是負面的。大概是週末總是互相問作業(抄作業),經常一起用QQ視頻或連麥冩作業,我們慢慢走得越來越近。中午放學時,我們總是手挽着手,有時候閒庭信步,有時候百米衝刺,一起到食堂吃飯。我喜歡挽着別人的手臂,她喜歡被挽着手臂,我們每次挽反了的時候,就會一搖一擺,用一種滑稽的方式切換回正確的連接方式。

我們一起研究cosplay化妝,一起去漫展,一起賣東西,一起逛街。她初中之前從不會自己坐公交車或者地鐵,好像還是被我帶着,才開始完全獨自乘坐公共交通工具。下雨時,我們頂着臉盆從宿舍到教室上晚自習。中考前,我們買了一對一模一樣的銀鐲。中考時,我們神奇般地是同桌,我也忘記了她有沒有抄到我的答案。中考後,我們一起去了她爸爸的老家,在山裡玩了好幾天,只有我們兩個和她心愛的泰迪狗。

高中時,我們依舊在同一個學校,只是不在同一個班級了,但我們依舊每天一起吃飯。她依舊穩重沉靜,我依舊張牙舞爪。有時候,我去她的班級找她,她的同學很詫異我們竟然是朋友,在很多人心裡,我似乎都是一個兇惡的不良少女形象。

高中的記憶,我已經模糊不清,甚至不如初中時的那些回憶清晰。我的前額葉應該一直發育得比她慢,這麼多年,她似乎都沒什麼變化,永遠那麼成熟自持,而我一直在做一些莫名其妙的,愚蠢幼稚的事情,摸爬滾打着,才一點點成長變化。隨着長大,她也有了她的心事。有一天,她跟我説她抑鬱了,那時候我犯了一個讓我永遠不堪回首的錯誤,我説,你有什麼可抑鬱的呢。那時候,我的家庭和學校生活都混亂不堪,在我眼裡,她有着溫和的父母,安穩的家庭環境,沒有什麼複雜的人際關繫,所以我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之中,看不穿她的憂愁。直到後來我也陷入抑鬱的泥沼,我才追悔莫及,恨自己那時輕飄飄的,愚蠢透頂的話和想法。我不知道她是否那時對我失望了,總之後來她很少提這個話題。

大概是大腦的一種屏蔽機制,我忘記了很多以前的人,以前的事。我後來慢慢回想,才想起來,從高中到大學,我似乎給她找了無數麻煩。她和我一起請假去醫院,去遊樂園,告訴我各種藥的副作用;我不願意説話,她就代替我和醫生説,和我那時消失已久的父親説;我不願意住在學校,就和她一起住在了她家,和她媽媽還有外甥一起,我們一起騎自行車上學;我激動的時候吃了很多碳酸鋰,她和她男友一起開了七八十公裡車扯着我去洗胃;再往前,初中時因爲我執意要去她家玩,我那暴躁無理的母親還打電話對她媽媽惡言相向。我一直都那麼任性妄爲,荒唐行事,在很多事發生了之後才感覺後悔。那些時候她是怎麼想的呢,她是不是也會覺得煩躁,覺得不如沒交過我這個朋友呢。

大學後,我們分隔兩地,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讓我驚訝的是,她在大學的第一個學期就戀愛了,和她的同班同學,一個看起來和她同樣穩重,但話更多的男生。她在我心中一直是一個介乎修女與尼姑之間的形象,整個中學時代,從來沒有聽説過她暗戀誰,或者和誰曖昧不清。得知她戀愛的消息,我的震驚程度不亞於看到修女種大麻一樣,我自以爲是的找到了那個男生的聯繫方式,對他一頓諄諄教誨,又有點像死亡威脅,不知道他們當時是不是對我這種幼稚的行徑感到無語。從那之後,我們就經常三個人結伴出行,或者是去她姐姐家裡一起做飯。那時她姐姐總是説她都從哪裡找來的朋友,男友一進門就走進廚房開幹,我來也是一進門就走進廚房開幹,她就負責等着吃。她總是故作一幅沾沾自喜的樣子,我總是説我們是她家生的僕人。

她這段戀愛一談就是五六年,從大學到實習,到畢業,到工作。我也看着他們合租,整租,買車,買房,一切都是那麼水到渠成。她家裡的活物也越來越多,三隻貓,一隻狗,幾隻鳥,就像動物園一樣。而我依舊保持着跟她截然不同的生活軌跡,無疾而終的關繫,飄搖不定的生活,若無若無的工作。看着他們溫馨的家,形影不離的生活,我常常感覺到一陣失落。但同時,我也知道,我不是這樣安穩的人,她也説同樣的話,她説,我絶對不是這樣的人。我記得有一次,她很深沉地説,其實有時就是看你能不能忍。

終於到了她談婚論嫁的時刻,她曾經擔心我趕不上她的婚禮,但最終還是趕上了。我和她一起去了她的旅行結婚目的地,還有他們雙方的家人。出發前一週,我和她帶着小狗去了狗樂園玩,她對我的破車嗤之以鼻,因爲我不小心撞了之後一直沒修。她形容那輛車邊開還能邊往下掉零件,很難想象一個美少女走進這樣一輛破車。同一天,我因爲交通違章累計了八十條,交警在滿世界找我,她更加無語了,但我依然振振有詞,理直氣壯地説誰讓他們給我亂貼罰單。她恨鐵不成鋼般地對我説,讓我這幾天夾着尾巴做人,別趕不上去她的婚禮。我嘿嘿訕笑,心裡想,大概她是這個世界上爲數不多的能夠壓製我的人。

婚禮那天,我蹦蹦跳跳跟在她身後,用拍立得和膠片相機給她拍照片,還幫花藝師扯了一大堆花瓣,預備做拍照的道具。她的婚禮場地能看到雪山,那天天氣很好,她穿着婚紗,海拔三千米強烈的紫外線照射着我們,儘管她對那天的髮型並不滿意,但我還是覺得非常美。我經常覺得她很美,有時候會輕輕嫉妒她的美,她每次總是對我不屑一顧,並不相信我的説辭。

因爲他們兩人工作的原因,我們的行程很趕,婚禮後只能再停留一天半。架不住男方家屬的強烈意願,我們在婚禮後一天自駕,從麗江去了大理的洱海。在洱海邊逛了逛後,我們又去了大理古城,我和她都興致缺缺。我原以爲,這趟旅程我會很激動,但真正發生時,我只感覺很憂傷。有一段路,她的新婚老公陪兩個媽媽去逛商店了,我們兩個想找一個飲品店坐着,那段路就成了我們爲數不多的獨處時光,我們像中學時那樣挽着手臂,挽錯方向後再重新對接。過了一會兒,她的老公來找我們匯合,匯合後走了一段路,發現她的帽子丟了,他折返回去找帽子,我們兩個坐在古城一個安靜的巷子裡等他,身後的老建築表面已經斑駁掉漆,有一株紅色的三角梅伸出來,蓋在我們的頭上。我發覺,十八歲之後,我們獨處的時間越來越少了,於是我突然感到一陣惆悵。並不是我們誰改變了什麼,而是生活不停在推着我們走,讓很多事都變得不一樣。我想起那些她不得不應付男方家屬的時刻,讓我覺得很難過,就像我們不該在這裡,我們不該是這樣,我們不應該討論工作和婚姻,我們應該永遠在中學雨夜的臉盆底下,或者是她不停流鼻血的那天,我們兩個人擠在宿捨那張一米乘一米九的床上一樣。

那時,我們在住宿學校,我們總看着手表,抱怨着一週怎麼能那麼漫長。但如今,十二年也隻是彈指一揮間,就這樣在無聲中流淌而過。你做什麼都先我一步,先我一步成熟,先我一步工作,先我一步結婚。我感覺我還沒爲你做足夠多的事情,還沒有像給你找麻煩那樣,也讓你麻煩我些什麼,你好像就已經不再需要我再爲你做什麼了,於是我總覺得不安,甚至愧疚。我其實只怕你不再需要我,只怕你關於我的記憶都是那些我做的蠢事,還怕生活把你不停搓磨。有一次我又抑鬱得很嚴重時,你說,即使幫不了我,你也會支持我,我罵人你幫腔,我殺人你拋屍,我們好到穿同一條褲子,同一件內衣,你不能沒有我。雖然那時是在安慰我,但我每次想起來還是覺得很搞笑,因為我想像不出你拋屍的模樣。我很想重新回到學生時代,把一切都撥亂反正,更加珍惜每一個夕陽,珍惜每一個跟你在一起的時刻,一遍遍告訴你無論未來會發生什麼,你的身邊也都會有我。

新婚快樂,親愛的家琪。真正重要的一直都只有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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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六年 五月十日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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