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香》第20章
雨後的台北，深夜。風帶著鹹濕的氣味，穿透窗戶的縫隙，吹進劉警官的辦公室。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小山，茶杯裡的咖啡已經涼透了，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膜。
劉警官坐在辦公桌前，手指按著太陽穴。他已經連續工作十六個小時，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但他的腦子仍然轉個不停。
他的桌上擺著一份檔案：是秋燕的墜樓案。
他拿起秋燕的檔案，翻到最後一頁，上面貼著一張照片：秋燕的遺體，身上穿著一條白色公主裝連衣裙，身形扭曲躺在18樓下，藍色房車車頂上，濺出來的血，像是蜘蛛絲包裹整台車，周圍是一圈警戒線。她的表情猙獰，腰部以下幾乎陷入車裏，是多數墜樓者應有的扭曲，秋燕誇張的嘴型，除了血痕，好像還有沒說出口的話……
在血凝成黑色線條後，反而像是……安詳。
這是他一直無法理解的點……對面19樓的吳先生說他疑似聽到秋燕墜樓前的呼喊……「慧」……。
林慧的手機部分，在鑑識人員第二次採樣時發現潤滑劑，濃稠高劑量刺激成份，與秋燕蹲在窗台腳下的潤滑劑相同，持久保濕潤滑就是那第二次發現新物件的特徵……
攝像畫面中，風在18樓狂吹，秋燕伸開雙手努力保持平衡蹲在窗口，然後攝像畫面快結束前15秒，秋燕回頭，那個吳先生口中，對面18樓喊出「慧」的時間，就在攝像紀錄最後的第15秒裡……
然後秋燕明顯右腳突然像是踩到什麼，腳滑出窗口，強風，不穩蹲姿，然後失足……看似，秋燕根本沒有真的想跳樓……
潤滑劑讓她失足，18樓是死亡倒數的節奏聲！
思緒理解中的劉警官，他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一組沒有儲存的號碼。他猶豫了一下，接了起來。
「劉警官……」
那是一個非常熟悉女人的聲音，虛弱、沙啞，像是剛哭過。劉警官的背脊瞬間挺直：「林媽媽？」
「我……我不該打這通電話的……堂主說過不能……但我們真的……我找不到林慧……」
劉警官握緊手機：「林媽媽，妳冷靜一點，慢慢說。妳現在在哪裡？」
「我在……台東……一個我們沒去過的地方……他們把我們安置在這裡……說是保護我們……但這裡沒有對外電話，沒有網路……那個魁武的日本男人告訴我們，絕對不能與外界聯繫……我用一支舊手機偷偷打的……林慧她……她簽了什麼合約……她說她變成什麼『天使』了……」
劉警官的瞳孔驟縮：「『天使』？妳說清楚。」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簽了之後，我們就不會再見到她了……那個日本男人看著我的眼神……像是看畜生……」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雜音，像是信號不穩。劉警官急忙問：「林媽媽，妳在哪個地址？我過去找妳。」
「我不能說……但……明天我會去花蓮……債主兒子的生日……拿合約給我簽字的日本人告訴我這件事的，他希望我會去，我不知道他的用意，但是我覺得債主會知道慧慧在哪裡……如果你……」
電話突然斷了，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劉警官盯著手機螢幕，心跳加速。他放下手機，拿起桌上的秋燕那份檔案，心裡的聲音告訴自己，秋燕之後，接下來就是林慧母親……
她的關心會成為毀掉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打開電腦，開始搜尋「堂主」。沒有結果。他又搜尋「睿律師」和「御野香律師」。兩個人的名字都出現在幾起社會矚目的案件中——全是勝訴，零敗訴。
他拿起電話，撥給同事：「幫我查一個人——明政。還有他兒子，明德，明德我之前有他的檔案，但是我當時沒有想到明政是他父親，所以這次給我詳細的關係訊息。」
對方回：「哪一方面的？」
「所有方面。」
劉警官掛上電話，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沒有月光，夜色中一片漆黑，只有遠方空氣中抖動的城市光，一明一滅，像是一個看不見的人，正在用摩斯密碼傳遞訊息。
他再次想起秋燕最後15秒的動作，還有呼喊那句話：慧……
劉警官手機再次震動響起，他急忙滿是期待的開啟手機，以為是林慧母親的電話……
一則簡訊……不是林慧母親……
「當你看到白色發光的時候，就代表你已經不再有價值了。『天使』的倒影，光環會照出所有棋子的位置。」
他低聲重複：「棋子……光環……天使……」
辦公室外的走廊傳來腳步聲，由遠而近。門被推開，一個年輕的警員探頭進來：「劉警官，你之前要我查的那個秋燕的通話紀錄，最後一通電話的來源，查到了。」
「哪裡？」
「一家律師事務所——御野香律師聯合事務所。」
劉警官的嘴角浮現一絲冷笑。他關上辦公室的燈，拿起外套時，他索性從西裝口袋裏拿出一張深咖啡黑色金字的名片，名牌質感非一般，沒有地址電話，只有金字的名字單位「御野香律師事務所」彷彿說，這樣就夠了……
劉警官走向門口。
「幫我訂最早一班到台東的高鐵。」
「現在？都快凌晨了。」
「現在。」劉警官的聲音不容反駁，「來不及了，棋子已經開始移動了。」
他走出警局，外面又開始飄起細雨。他抬起頭，讓雨水落在臉上，冰冷刺骨，卻讓他更加清醒。
他想起林媽媽虛弱的聲音，想起秋燕安詳的遺體，想起那份只有勝訴的律師檔案——這一切，都指向同一個看不見的存在。
他低聲說：「堂主……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誰。」
雨越下越大，台北的街道在夜晚中變成一張濕漉漉的鏡子，映照著路燈的黃光，與一個孤獨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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