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有便宜，衝、衝、衝〉

有一種人，見到便宜，眼睛會發光。

不是那種偶爾貪小便宜的人，而是把佔便宜當成一種生活藝術，每一個細節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一個機會都不肯輕易放過。阿文和妻，就是這樣做得仔細的人。

幾對已退休的夫婦朋友，閒來都相約大家出來吃飯聚聚，說說近況，聊聊閒話，熱鬧一番。其中有兩對，就係阿Kim和阿成，每次都主動張羅，主動約人，主動安排地點。阿文夫婦，從來不在主動之列——從未試過主動約人出來，因為主動約人，就有機會輪到自己買單。

這個邏輯，他們實踐得滴水不漏。

每次吃完飯，買單的時候，阿文夫婦坐著不動，等別人處理。大方的Kim買了單，還跟阿文說不用夾錢，由他請。久而久之，成妻看出不對路——這個世界哪有這麼筍的事，次次有人請，次次唔駛錢？於是往後每次吃完飯買了單，成妻便說AA，這對各人都公道，這樣阿文夫婦才肯掏錢出來。

有一次，Kim家附近開了一間越南餐廳，他和妻便約阿文夫婦一行四人去試試。朋友是應當互相關照，有褔同享嘛，吃完，Kim妻付了帳，說她請，大家高興道別便散去。

過了幾天，Kim 妻在街上碰上文太，文太皺著眉頭說——

「那間越南店又貴又難食，以後都不去了。」

Kim 妻愣了一下，問——「你去吃過？」

文太說——「係呀，我同老公兩個人去囉。」

有疑問? 上次Kim妻請他們食的時候，覺得貴嗎？覺得難食嗎？兩公婆自己去的時候，要付錢，才覺得貴，才覺得難食。別人請的時候，一切都是剛剛好。

有一次大家都要出席一個豪華晚宴，朋友們相約一同出席，說好晚上六時在六樓集合，然後一起去赴宴。大部份人準時到了，只欠阿文夫婦兩人。眾人以為他們去錯地方，嘗試聯絡，找不著，只好繼續等。

等了一會，終於見到他們兩人手持酒杯，斯斯然從五樓走上來。

文太一坐下，興高采烈地說——「我哋去咗五樓，有免費酒飲，你哋唔知咩？我老公拿了杯香檳，我拿了杯檳治。」

成妻就說，我都想試，拿酒的位置在那，我不知道，不如你幫我拿一杯，她不是有心玩使文太，但確係貪個方便。

文太想也不想，立即說——「唔得喎，我著了高跟鞋。」

理直氣壯，推得乾乾淨淨。

大家聽了也算吧。文太飲了一啖，皺皺眉頭——「嘩，好甜，飲唔落口。」隨手把酒杯放下，一副闊太架勢。

免費的東西，不喝可惜，喝了又嫌棄，但至少拿到了，這趟付費宴會，沒有蝕底。

說阿成，他和阿文是多年好友，情誼深厚。阿文在英國時想裝修家裏廚房，不知從哪裏入手，便問阿成有沒有意見。阿成特地走了一趟，到阿文家看過，給了意見，還說可以幫忙動手做。阿成兩夫婦另外還約了一個朋友，三個人花了整整兩天，廚櫃裝好了，牆磚也貼好了，分文不收，純粹出於朋友情誼。

飯點到了，幾個大男人忙了兩天，肚子餓。

文太煮飯，用的是三人份的小電飯煲。

阿成看著那個小電飯煲，沒有說話。

文太還特別解釋——家中有個八人份的大電飯煲，但不想費事去找。

幾個大男人，吃得不飽，幫人裝修了兩天廚房，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阿成心裏沒氣，而成妻那口氣，只能默默嚥下去。

還有一次，阿文說門口花園的水喉有點問題，解釋給阿成聽，阿成說小意思，過幾天會去幫他修好。阿成特地買了材料，花不了幾個錢，約好日子去幫忙修。

誰知阿文臨時說，算了，不修了，費時麻煩。

阿成還說，料都已經買了。

阿文堅持不修。

那阿成無奈說，那材料只好留著自己用吧，說完也只能由他去。

有一天，幾個朋友相約在Kim家集合，然後一起出去吃午飯。文太一到，說口渴，說忘記帶水出來，二話不說，拿了Kim家裏的Perrier，那瓶法國名牌汽泡水，自顧自喝了起來。

時間還早，大家聊著天，文太說家中廁所水箱有點問題，趁還沒出門，叫阿成立即去她家看看。

成妻說，時間不夠，下次才去看吧。

文太臉上有點不好看。

村姑在旁看著，心裏想——人家請你幫忙，你可以說不；你請人家幫忙，就要人家即刻去。這個道理，文太從來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一天大家去到food court，所有人都坐下，阿文夫婦奉旨不會先掏錢。成妻見大家有点尷尬便站起來，走到櫃台付錢買餐。文太見狀，也追了上去。

成妻心想，今日文太破天荒，這麼主動？來付錢？

大家一看，原來文太追上去，是為了跟店家老闆打招呼，興高采烈地閒聊，成妻一邊買單，文太一邊談笑風生，渾然不覺旁邊發生了什麼。時運高，甚麼都看不到，只看到店老闆。

村姑心想，幾十年的老朋友，有時候真的不知該說什麼。

情分還可以在嗎？也只能由時間去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