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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1972·秋·信寄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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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在干校,肝病发作,因档案上有"台湾关系"分不到药。托同屋李会计写信寄台湾给父亲陈怀仁,信封上只写了"中国台湾·陈怀仁收"。等三个月后退回,邮局批"台湾不属于中国邮政辖区"。第二天早上陈建国死了。骨灰装搪瓷缸子里,埋在干校白桦树下,无碑无名。

五七干校在黑龙江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地方。

陈建国到的时候是秋天。白桦树的叶子已经黄透了,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有人在远处喊话。干校是一排土坯房,房顶铺着油毛毡,压着砖头。他分到一间屋,土炕上铺了一层稻草,上面搁着一床薄被子。

他隔壁住着一个从上海来的教授,姓什么他忘了,只记得那人有一只铝饭盒,每天吃完饭用舌头把饭盒舔干净,一粒米都不剩。

陈建国的肝病是从第三个月开始的。

起初只是吃不下东西,看见油腥就恶心。后来眼睛开始发黄,尿变成浓茶色。干校的卫生员看了看,给了他一瓶酵母片,说:“多喝水。”

没有药。不是没有,是轮不到他。他的档案上写着“台湾关系”——这个标签在干校比什么都管用,分药的时候,最后一瓶永远轮不到他。

他躺在土炕上,瘦成了一把骨头。脸凹下去了,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躺久了骨头硌着炕席,生疼。

他唯一的念想是父亲。

他不记得父亲长什么样。他母亲从来不提。家里没有照片。他父亲飞台湾那年他十四岁,母亲说“你爸出差了”。出差出了二十多年。

现在他躺在干校的土炕上,肝疼得睡不着。他心想,也许父亲在台湾过得还不错。也许父亲已经死了。也许父亲根本就没有想过他。

他让同屋的一个人帮他写信。

“帮我写封信……寄到台湾去。”

同屋的人姓李,四十多岁,以前是会计。他看了看陈建国,没有问为什么,摸出一支圆珠笔和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写什么?”

“……就说,我是陈怀仁的儿子。我在黑龙江。我病了。如果能找到他,让他知道我在这里就行。”

李会计把笔帽咬了一会儿,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问地址写什么。

陈建国想了想,说:“中国台湾。”

李会计看了看他:“就这四个字?”

“就这四个字。”

信寄出去了。信封上没有具体的门牌号,没有县市名,只有“中国台湾·陈怀仁收”几个字。陈建国看着李会计把信投进邮筒——绿色的,铁皮漆的,投进去的时候信纸轻轻弹了一下,然后没了声音。

他开始等。

等了一个月。两个月。肝疼越来越厉害。他已经起不了炕了,翻身要用手撑着。吃饭是李会计端到炕头,有时候能喝半碗粥,有时候喝两口水就吐了。

第三个月,信被退回来了。

信封上是邮局盖的章——“地址不详,退回”。有一个人用钢笔在旁边批了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台湾不属于中国邮政辖区。”

李会计把信拿到炕头,递给陈建国。陈建国没有抬手接。他看了一眼那个信封,伸手摸了摸——动作很慢,像摸一件很脆的东西。

他把信贴在胸口上,翻了个身,面朝墙。

那天晚上他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李会计去叫他吃饭。叫了两声没有回答。走过去一看,陈建国面朝墙躺着,那个信封还贴在胸口上,一只手攥着它,攥得很紧。

李会计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然后他把门带上,走出去,站在白桦树下抽了一支烟。

没有人来收尸。不是没人管,是没有地址可以寄——他的档案在工厂,干校离工厂三千里,电话打过去,那边说"先放着吧"。

三天后他被火化了。没有仪式,没有家人。骨灰被装在一只搪瓷缸子里——就是卫生室装酒精棉球的那种搪瓷缸,洗干净了,把骨灰装进去。盖子盖不严,用胶布缠了一圈。

没有人来领。干校的人在白桦树下挖了一个坑,把搪瓷缸子放了进去,填上土,拍平了。没有碑,没有名字,什么都没有。

白桦树还在。春天的时候,树皮上会有人用刀刻字——不知道是谁刻的,也不知道刻的是什么。但风一吹,树叶子哗哗地响,像有人在说话。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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