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職傳說|第四十七章:生鏽的缺口與高處的水痕
冰冷的地下水從青石台的邊緣漫過,無聲無息地匯入前方那面巨大的古代金屬濾網之中。
微弱的螢石光暈下,那兩根被硬生生扭斷的粗壯鐵條,猶如兩根生鏽的獠牙,突兀地橫亙在無盡的黑暗與他們之間。斷口處早已發黑,上面結滿了厚重粗糙的暗紅色鐵鏽與灰白色的水垢,無聲地訴說著這道破壞痕跡的古老。
這是一個剛好能勉強讓一個成年人鑽過去的缺口。在沒有任何其他通路的地下深淵裡,這似乎是他們繼續向前探索的唯一選擇。
席琳將暗金雙刃收回腰間的刀鞘,活動了一下因為長時間緊握繩索而有些僵硬的肩膀。她走到濾網前,微微俯下身,準備將頭探進那個散發著刺鼻鐵鏽味的缺口。
「等等。」
一隻猶如岩石般粗糙且沉重的大手,突然按在了席琳的肩膀上。
加隆大步跨了過來,他沒有去看缺口後面的黑暗,而是將那隻佈滿血絲的獨眼,死死地盯在了那兩根斷裂鐵條的邊緣上。
「妳打算就這樣擠過去?」加隆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中透著一個頂級鐵匠對金屬特性的本能忌憚。
「不然呢?」席琳微微側過頭,「這附近沒有第二條路。我們總不能在這裡對著一堆廢鐵發呆。」
「這不是普通的廢鐵。」加隆鬆開席琳的肩膀,蹲下身,用粗壯的指肚輕輕在那個斷口邊緣虛晃了一下,根本不敢實實地按下去。
「妳看看這些斷面。金屬在受到極端暴力扭曲後崩斷,邊緣會形成極其不規則的撕裂角。再加上這幾百年來地下水的侵蝕,這些鏽跡已經鈣化得比刀刃還要硬。它們現在就像是交錯在一起的野獸鋸齒。」
加隆抬起頭,看著席琳那身緊身的皮質戰鬥服。 「這個缺口太窄了。如果妳帶著裝備硬擠過去,這身皮甲絕對會被撕開。而在這種常年不見天日、泡滿了腐敗水垢的地方,這種帶著厚鏽的尖刺一旦劃開妳的皮肉……」
加隆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 在這座沒有任何乾淨草藥補給、連呼吸都覺得壓抑的地下要塞裡,一道深可見骨的破傷風或者潰爛,其致命程度絕對不亞於被一隻高階魔物正面擊中。席琳現在最不能多的,就是一道完全沒有必要的傷口。
「我不能在這個時候受傷。」席琳立刻明白了加隆的顧慮,她退後了半步,看著那個猶如絞肉機般的缺口,「但我們也沒有時間把它整個拆下來。妳帶了熔斷工具嗎?」
「那種玩意兒太重,誰出門探路會背著熔爐?」加隆冷哼了一聲。
他反手從腰間的工具袋裡,摸出了一塊只有巴掌大小、表面極度粗糙的黑色磨石。這是他平時用來給大錘做初步打磨的粗砂石。
「但我能讓它少咬妳幾口。」
加隆說著,單膝跪在冰冷的水流中。他沒有拔出那把沉重的破甲大錘去狂砸,在這種封閉的地下空間,巨大的金屬敲擊聲無異於在向暗處的所有東西宣告他們的位置。
他只是用左手握住磨石,右手拿出一柄短柄的小鐵鎚。他利用小鐵鎚平整的側面作為槓桿和支點,將磨石死死地抵在那些最為突出、最致命的鏽刺上。
沙……沙……沙……
一陣令人牙酸的、猶如粗糙砂紙摩擦骨頭般的聲音,在黑暗的石台上緩慢地響起。
加隆咬著牙,手臂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控制而微微發抖。他必須將力道控制在一個極其微妙的平衡點上,既要能將那些鈣化的鏽刺硬生生地磨平、挫鈍,又不能讓鐵條產生巨大的震動而發出迴音。
這是一項枯燥、沉悶且極度消耗耐心的工作。 席琳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加隆在微光中一點一點地處理著那個缺口。她沒有催促。因為她很清楚,加隆現在磨平的每一寸鏽跡,都是在為她接下來的生存機率增加一分籌碼。百藝的價值,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足足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加隆才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將已經被磨損了一大圈的磨石扔回袋子裡,用佈滿老繭的手掌在缺口邊緣用力地抹了一把。
「最要命的幾個尖角已經挫平了。」加隆站起身,喘了一口粗氣,甩了甩有些發酸的手腕,「雖然擠過去的時候還是會蹭破衣服,但至少不會直接把妳的肉剮下來。繩子也不會輕易被割斷。」
席琳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投向那個變得稍微平滑了一些的缺口。
但她依然沒有立刻動身。她的眉頭微微皺起,琥珀色的眼眸中閃爍著一種極度冷靜的光芒。她在計算。
「妳還在等什麼?」加隆看著席琳。
「如果後面還在往下,」席琳看著缺口後方那片深邃的黑暗,聲音冷得像冰,「那這個缺口,就可能比看起來更難回來。」
加隆愣了一下,隨即獨眼猛地一縮,立刻明白了席琳在擔憂什麼。
他們現在對濾網後面的地形一無所知。這條水流穿過濾網後,是繼續在平坦的石槽裡流淌?還是一個垂直的深坑?或者是某種傾斜的滑道?
如果缺口後面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垂直空間,席琳一旦鑽過去,整個身體就會徹底懸空。在渾身濕透、體力已經大幅度消耗的情況下,想要順著一根麻繩,從一個邊緣依然粗糙的鐵網缺口裡「由下往上」硬生生地將自己拔回來……那幾乎是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重力會將她死死地卡在那個鐵環裡,進退兩難。
「如果過去之後找不到落腳點,這條路回程的風險就太高了。」席琳做出了評估,語氣中沒有恐懼,只有對現實的冷酷剖析,「我們不能拿命去賭它後面是一條平路。」
「那怎麼辦?不過了?」加隆皺起眉頭,「我們花了這麼大代價才下來。」
「過。但我不全過去。」 席琳轉過身,將腰間的攀岩繩解開,重新在自己的腰部打了一個極其複雜、能夠分散拉力的死結。
她將主繩的另一端,遞給了加隆。
「我只把上半身探過去。只要我的腰還卡在我們這一側,我就有發力退回來的支點。我要先用最小的代價,看清楚後面到底有什麼。」
席琳看著加隆,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加隆,重新找個支點。」
加隆沒有廢話。他接過主繩,轉身走到石台後方一塊堅硬的凸起岩石旁。他將主繩繞過那塊岩石,又在自己剛剛打入岩壁的一根岩釘上繞了兩圈,形成了一個極其穩固的回拉角度。然後,他將繩索的末端死死地纏繞在自己粗壯的前臂上,雙腳一前一後,擺出了一個猶如磐石般的發力姿勢。
「聽好。」 席琳看著已經準備就緒的加隆,下達了最殘酷的指令。
「如果我在那邊給了妳連續扯動三下的信號,或者這根繩子突然變成了死沉的重量——也就是我失去了意識。」
席琳的聲音在空洞的水聲中顯得無比清晰。 「不管這缺口會不會刮掉我一層皮,不管我會不會卡在裡面骨折,妳什麼都不要管,直接把我硬拖回來。」
「別等我第二次示意。懂嗎?」
加隆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那隻獨眼中閃過一絲沉重,但他依然重重地點了點頭。 「懂了。只要繩子不對勁,我一定把妳拽回來。」
席琳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毫不猶豫地踏入了冰冷刺骨的地下水中。
水流漫過她的腳踝,帶來一陣鑽心的寒意。她緩緩地在缺口前跪下身來,將微弱的螢石咬在嘴裡,然後將雙臂向前伸直,身體猶如一條柔韌的蛇,一點一點地朝著那個散發著鐵鏽味的缺口擠了進去。
粗糙的金屬邊緣即使被加隆打磨過,依然無情地摩擦著她的皮甲,發出令人牙酸的剮蹭聲。席琳感覺自己的肩膀被兩側的鐵條死死地卡住,胸腔受到了極大的壓迫,連呼吸都變得異常困難。
她強忍著不適,繼續向前蠕動,直到她的頭部、肩膀和胸口,徹底穿過了那面古老的金屬濾網。
與此同時。 數百尺之上的控制中樞大廳內,死寂依然在無情地蔓延。
角落裡,那只簡陋的沙漏中,最後一粒細沙悄然滑落,在下方的玻璃球裡堆疊出了一個完整的圓錐。
半個時辰到了。
梅薇絲一直坐在距離沙漏最近的石墩上。看到沙子漏完,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也沒有轉頭去叫醒正在閉目養神的巴里,更沒有去驚擾依然靠在石壁上、閉著眼睛彷彿陷入沉睡的艾爾文。
她只是安靜地站起身,手裡拿著那塊削尖的木炭,緩步走向了大廳角落的那個檢修井柵口。
柵口依然保持著加隆離開時虛掩的狀態,只留下了一道剛好能讓兩根粗麻繩通過的縫隙。
梅薇絲在柵口前蹲下。她沒有朝著深不見底的黑暗裡大喊大叫,她知道在這種深度的垂直管道裡,聲音的傳遞只會帶來混亂的回音,甚至可能驚動某種未知的存在。
她只是伸出一隻白皙、修長的手,輕輕地搭在了其中一根繃得筆直的麻繩上。
入手的觸感極其粗糙,麻繩的纖維有些扎手。 梅薇絲閉上眼睛,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的觸覺上。
繩子很緊,沒有鬆垮的跡象。 偶爾,會有一陣極其輕微的、猶如琴弦被風吹過般的細小震顫,順著長長的繩索,從遙遠的地下深處傳遞到她的指尖。
梅薇絲不知道這細微的震顫代表著什麼。 是席琳和加隆在攀爬時產生的晃動?是地下水流衝擊繩索造成的干擾?還是繩子卡在了某塊突出的岩石上被風吹動?
她無法判斷。這微弱的張力,根本不能作為這兩個人是否還活著、是否安全的證明。
但梅薇絲沒有讓自己的大腦去構建那些可怕的模型。她死死地守著席琳離開前定下的認知紀律。
她只能確認一件事——至少在此刻,這根承載著兩人生命的繩索,還沒有斷掉,也沒有失去受力點。
這就足夠了。
梅薇絲緩緩地收回手,轉過身,回到了自己原本的座位上。 她在平整的木板上,在那排已經畫好的刻痕後面,用力地劃下了第五道黑色的炭跡。
大廳裡依然沒有任何怪聲。 北側的那扇石門猶如死物般安靜。西側隔離室外的那條灰線,依然保持著原本的模樣,沒有發生任何令人毛骨悚然的缺失。
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梅薇絲坐在石墩上,將木炭緊緊地攥在手裡。這種只能眼睜睜看著時間流逝,卻什麼都做不了的等待,這種必須強迫自己不去思考最壞結果的自律,正在一點一滴地啃噬著她的精神。
視線再次切回地底深處。
席琳的上半身已經完全穿過了濾網的缺口。
她將咬在嘴裡的螢石拿在手裡,緩緩地向前舉起。微弱的光暈在黑暗中散開,驅散了周遭濃稠的黑影,將濾網背後的真實景象,一點一點地呈現在她的眼前。
席琳原本已經做好了應對垂直深淵的心理準備,腰部的肌肉已經緊繃到了極限,隨時準備承受身體懸空的拉力。
然而,當光線照亮前方時,她的眼中卻閃過一絲意外。
沒有深坑,沒有斷崖。 出現在她眼前的,是一條寬闊、幽長、完全由平整青石砌成的封閉地下水道。
水流穿過濾網後,並沒有暴烈的跌落,而是順著微微傾斜的石板地面,極其平緩地向前流淌。水很淺,大約只到腳踝的位置,清澈得能看見底部那些被歲月打磨得無比光滑的青石板。
這條水道的寬度足以容納三個人並肩行走,兩側的石壁雖然長滿了些許青苔,但結構依然完好無損,沒有任何坍塌的跡象。
這看起來,簡直是一條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平坦通道。這就是他們苦苦尋找的那條「能走的路」。
席琳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絲。她甚至能感覺到,只要她再往前蠕動一下,雙腿就能踩在堅實的平地上。
她準備開口,告訴身後的加隆,這裡可以通行。
但在刺客的本能驅使下,在給出絕對的安全信號之前,席琳習慣性地將手裡的螢石舉得更高了一些,試圖確認這條通道頂部的空間高度。
微弱的光線沿著平整的青石牆壁緩慢向上攀爬。
就在光線即將觸及穹頂的那一瞬間。 席琳的瞳孔,猶如遭遇了強光刺激的貓眼般,猛地收縮成了一條細線。
她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一股比腳下冰冷的地下水還要刺骨的寒意,瞬間凍結了她的全身血液。
在兩側平整的青石牆壁上。 在距離她頭頂足足有三個人高、幾乎已經貼近半圓形穹頂的極高處。
覆蓋著一層極其清晰、厚重,且呈現出灰黑色的水垢與礦物質沉積物。
那不是岩石原本的紋理,也不是苔蘚生長的痕跡。那是一條條極其平直的、被長時間浸泡後留下的水痕。
這些水痕,從通道深處的黑暗中一直延伸過來,猶如一條條宣告著死亡的界線,無情地刻印在兩側的牆壁高處。
席琳緩緩地低下頭,看了一眼目前只漫過她腳踝的、溫柔且平靜的淺水。然後,她再次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高處那條觸目驚心的水線。
現在的水很平靜。沒有任何即將暴漲的徵兆,沒有轟鳴的水聲,也沒有洶湧的暗流。
但正因為它此刻如此平靜,牆上那道陳舊的水痕,才顯得如此令人絕望和不安。
席琳不知道這水是為什麼會漲得那麼高。是正常的週期性排水?是某個已經失控的古代水閘?還是這座地下要塞深處某種他們根本無法理解的環境變異?
她不知道。 但這些水痕清楚無誤地告訴她一個殘酷的事實:這條看起來平坦、安全,能夠讓他們用雙腳走出去的完美通道,在過去的某個時刻,或者某些條件下……
會被水完全填滿。直達穹頂。
席琳的臉色蒼白如紙。她沒有再繼續往前擠,而是雙手撐著兩側的鐵條,猶如一隻觸電的野獸,迅速而吃力地將自己的上半身從那個狹窄的缺口裡倒退著拔了出來。
嘩啦。 席琳一屁股跌坐在石台的淺水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怎麼了?」 加隆看到席琳突然退回來,且臉色如此難看,立刻繃緊了全身的肌肉,握緊了手裡的繩索。「後面有什麼?是深坑?還是有東西?」
席琳抬起頭,看著滿臉戒備的加隆。她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將狂跳的心臟平復下來。
「沒有深坑。」席琳的聲音異常沙啞,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後面是一條很平坦的青石水道。水只到腳踝,我們完全可以站著走過去。」
加隆愣了一下,原本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些。「那這不是好事嗎?終於找到一條能走的路了。妳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席琳沒有立刻回答。她轉過頭,目光穿過那個生鏽的缺口,再次看了一眼那條平靜流淌著的地下水道。
「這裡以前被水淹滿過。」席琳一字一句地說道,語氣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面對死局時的冷酷。
「什麼?」加隆皺起眉頭,沒有反應過來。
「牆上。」席琳指了指缺口內部的高處,「兩側的牆壁上,有一條很深的水垢痕跡。一直高到了快要貼住穹頂的地方。」
加隆的獨眼猛地睜大。身為常年在地下礦坑工作的鐵匠,他太清楚在一個封閉的地下通道裡,水位達到穹頂意味著什麼。
那意味著,如果他們走在裡面,一旦水流再次達到那個高度,這條平坦的安全通道,就會瞬間變成一口沒有任何空氣、無處可逃的巨大石棺。
加隆大步走到缺口前,也不顧那些生鏽的鐵刺,硬是將半個腦袋探進了缺口裡,借著席琳手裡的螢石光芒,朝著高處的牆壁看去。
足足過了半炷香的時間,加隆才面色鐵青地把頭縮了回來。
「水能到那麼高?」席琳看著加隆,聲音很輕。
加隆靠在旁邊的岩壁上,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 「至少,以前到過。」
「多久以前?」席琳追問。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如果那只是幾百年前留下的痕跡,那這條路或許還值得一賭。
加隆看著缺口裡潺潺流動的淺水,又回憶起剛才看到的那些灰黑色水垢。他沉默了很久,眉頭死死地擰在一起。
這座地下要塞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常識。沒有陽光,沒有風化,金屬的鏽蝕與礦物質的沉積速度與地表截然不同。
最終,這位頂尖的工匠無力地搖了搖頭。
他看著席琳,給出了一個與之前面對扭斷鐵條時,一模一樣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
「看不出來。」加隆的聲音裡透著深深的無力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