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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神經網絡》第10章:父親的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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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說,「不只是周叔叔那個團隊,是整個碳基網路翻譯計畫,我退出。」「⋯⋯為什麼?」父親把眼鏡拿下來,用衣角擦了擦。「因為我終於確定了一件事。」

第10章 父親的退出

 強行接入失敗後的那幾個月,林曦很少見到父親。

不是他不見她,是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那棵紅檜還在山裡,還封鎖著自己。周叔叔的計畫被無限期擱置,經費被凍結,團隊被解散。張硯的公司接手了後續的數據分析,雖然根本沒有數據可以分析。

林曦記得那天晚上,父親來她的租屋處。

沒有提前打電話。直接敲門。

她開門的時候,看見父親站在走廊上,手裡提著一個舊紙袋。他看起來沒有變老,但他臉上有某種東西不一樣了。像一棵樹被砍掉主要的枝幹,表面還是站著,但你知道它受傷了。

「爸?」

「我可以進去嗎?」

她讓他進來。他坐在客廳那張舊沙發上,把紙袋放在腳邊。

「那是什麼?」林曦問。

「一些舊東西。」父親說,「妳以後可能會用到。」

他沒有立刻打開,只是坐在那裡,安靜了很久。林曦給他倒了一杯茶,坐在對面,等他說話。

「那天在中部山區,妳聽見了。」父親說。不是問句。

「⋯⋯對。」

「妳聽見了什麼?」

林曦想了想。

「不是聲音。是一種⋯⋯宣告。像一個規則,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只是我們一直不知道。」

「什麼規則?」

「人類不得進入。」

父親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那杯茶,熱氣從杯口升起來,模糊了他的眼鏡。

「妳覺得那是誰的聲音?」

林曦猶豫了一下。

「⋯⋯不是樹。」

「那是什麼?」

「我不知道。」她說,「但它比樹更老。」

父親抬起頭看她。他的眼神很複雜,既不是難過,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如釋重負?

「妳知道我今天為什麼來嗎?」他問。

「不知道。」

「因為我剛剛遞出辭呈了。」

林曦愣住了。

「辭職?從研究團隊?」

「從整個計畫。」父親說,「不只是周叔叔那個團隊,是整個碳基網路翻譯計畫,我退出。」

「⋯⋯為什麼?」

父親把眼鏡拿下來,用衣角擦了擦。

「因為我終於確定了一件事。」

「什麼事?」

「這個計畫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翻譯』。」他說,「是為了『接管』。」

林曦想起那個聲音:人類不得進入。

「張硯?」

「不只張硯。」父親說,「張硯只是其中一個。還有更高的人、更大的公司、更長的計畫。他們從十年前就開始布局,先贊助基礎研究,再取得技術授權,最後掌握整個碳基網路的接入標準。」

「⋯⋯父親,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當人類終於學會接上這張網的時候,那張網的控制權不會在樹手上,也不會在真菌手上,更不會在妳這種『聽得見』的人手上。」父親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很重,「它會在公司手上,在專利手上,在股東手上。」

林曦的胸口開始發悶。不是那種「被塞滿」的悶,而是一種「被壓住」的悶。

「那棵紅檜把自己關起來。」父親說,「妳知道那是什麼嗎?」

「⋯⋯拒絕。」

「對。拒絕。」父親說,「但張硯他們不把它當成拒絕。他們把它當成故障。」

「故障?」

「需要被修復、被升級、被優化的故障。」父親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憤怒,不是針對林曦,而是針對他所看見的那個未來,「他們不會問『樹為什麼拒絕』。他們只會問『要怎麼讓它不再拒絕』。」

林曦想起中部山區那天的場景。工程師的手被燒紅,電腦當機,波形圖歸零。

「⋯⋯他們會再試嗎?」她問。

「會。」父親說,「而且下一次,他們不會找你去。」

「為什麼?」

「因為妳是變數。妳會說『先問』。他們不需要會說『先問』的人。他們需要的是會說『怎麼做』的人。」

林曦沉默了。

父親打開那個舊紙袋,裡面裝的是一台她從未見過的機器,塑膠外殼,螢幕邊緣泛黃,開機畫面上有一棵手繪的樹。

「這是第一代翻譯介面。」父親說,「我自己做的。沒有連網,沒有專利,沒有備份。全世界只有這一台。」

「你要把它給我?」

「不是『給妳』。」父親說,「是『還給妳』。」

「還給我?」

「因為它本來就是為妳設計的。」父親看著她,「從妳十二歲那年,在紅檜下做夢的時候,我就知道,總有一天,妳會需要一個不會被任何人控制的工具。」

林曦接過那台機器。它比她想像的重。

「⋯⋯爸,你到底在害怕什麼?」

父親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

「我害怕的不是張硯。」他說,「我害怕的是,當人類終於接上碳基網路的時候,我們會忘記一件事。」

「什麼事?」

「那張網不是人類蓋的,我們沒有資格制定規則。」

林曦看著父親的背影。他突然變得很小,不是身高,而是某種內在的收縮。像一棵樹被砍掉最深的根,雖然還站著,但它知道自己不再屬於那片土地。

「妳要答應我一件事。」父親說,沒有轉過來。

「什麼事?」

「不要讓任何人把妳的能力變成專利。」

林曦沒有回答。

「他們會來找妳的。」父親說,「張硯會,林氏集團會,淨化者也會。他們會用不同的話術、不同的承諾、不同的威脅,但他們要的東西是一樣的。他們要妳幫他們『翻譯』。」

「翻譯什麼?」

「根語。」

林曦沒有說話。

「但他們不是真的想聽懂。」父親說,「他們只想把根語轉換成數據、把數據轉換成資產、把資產轉換成控制。張硯說那叫『升級』。我叫它——」

他沒有說下去。

「叫什麼?」林曦問。

「叫殺死一種語言。」

父親終於轉過來。他的眼睛沒有紅,但林曦看見他眼眶裡有一層薄薄的光。

「語言一旦被『破解』,就不再是語言了。那是密碼。密碼不需要被聆聽,只需要被解碼。而當一種語言不再被聆聽,它就死了。」

「⋯⋯那你希望我做什麼?」

「我希望妳記得那天在中部山區聽見的聲音。」

「人類不能進入?」

「不。」父親說,「是『不得』,不是『不能』。」

林曦不懂。

「『不能』是技術問題。」父親說,「『不得』是規則。技術可以被打破,但規則需要被尊重。」

那天晚上,父親離開之後,林曦一個人坐在客廳裡,把那台舊機器打開。

開機畫面出現。那棵手繪的樹,底下寫著一行小字:

「先聽,再問。」

她把手放在鍵盤上,沒有輸入任何東西。

只是坐著,聽。

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映出樹枝的影子。

她想起十二歲那年,在紅檜下醒來,第一次知道「被接住」是什麼感覺。

想起國中生物老師說「植物不會有感覺」。

想起那棵被砍掉的芒果樹。

想起東北角那些被壓住根、不能呼吸的樹。

想起中部山區那棵把自己關起來的紅檜。

想起那個聲音:人類不得進入。

她沒有哭,只是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燈熄了,天慢慢亮起來。

她把機器關掉,放在床頭,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不是「我要改變世界」。

不是「我要對抗張硯」。

不是「我要拯救森林」。

而是更小、更安靜、更屬於她自己的決定——

「我要先聽,不管有沒有人要問。」

三年後,張硯的「森林2.0」發表會上,她會坐在角落,看著那個西裝筆挺的男人說「自然需要被升級」。

她會想起父親說的:「他們只會問『要怎麼讓它不再拒絕』。」

她會站起來,走向他。

不是因為她準備好了。

是因為她已經聽了太久。

而這一次,輪到她問。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