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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魚米之鄉

2025 年 12 月 29 日

在香港濕地公園內，有一個地方，是天水圍這塊土地城鎮化的起點。如今，它四周是茂密的紅樹林、隱密的小河涌、泥灘上有探頭探腦的招潮蟹、遠處則高樓林立⋯⋯滄海桑田，而當桑田成為市鎮，這個起點，又歸於沉寂，隱沒在潮水漲退之間了。

香港給人的印象，似乎從來都是港島北岸那副高樓林立、密不透風的都市模樣：步履匆匆的西裝友，踏着紅綠燈下視障行人過路裝置急促的「噠噠噠噠噠」聲，在有軌電車和黃色斑馬線之間行走如風，高大的雙層巴士總是呼嘯着，胸有成竹地與行人擦肩而過。三十年前，當我住在西環電車路旁的舊樓上，每晚都伴著這樣的光影和聲音入睡。而我也覺得，香港似乎就應該是那個樣子。

十五年前，我搬離市區，來到天水圍居住。天空忽然就開闊了，竟然能眺望到遠處連綿的山巒；環繞市鎮的排水渠裡，冬天輕易就能遇見成群的黑臉琵鷺；樓群雖高，樓距卻甚遠，「從廚房伸手，能向對面樓街坊借豉油一用」的場面，在這裡，是完全不存在的；行人步道的寬度，通常都有3米以上，相較於港島般咸道石牆樹邊，最窄40釐米的行人路，這裡的寬度不啻於奢華。

天水圍：一片巨大的基圍

這樣「非典型」的環境，全因天水圍是這個城市最晚近才開發的新市鎮之一。1980年代初，港英政府推出天水圍新市鎮計劃，那時的天水圍，其實是一個巨大的「基圍」——西北面一條筆直的堤壩（大壆），將后海灣的海水擋在外面，堤壩以內，則滿是河道與魚塘，從空中望下去，一片波光粼粼。

這一大片魚塘，從1986年開始，逐漸被填平、乾燥，鋪設公路，通了水電煤。到1990年代中後期，天水圍已經成了道路寬闊、樓群林立的新市鎮。因為是全新規劃的空間格局，所以沒有港九市區百年來積累的逼仄。

可惜的是，大家最初聽說「天水圍」這個地名，很可能都是通過許鞍華的兩部電影：《天水圍的日與夜》和《天水圍的夜與霧》，尤其後者，講述了一個淒慘的倫常命案，的確會給觀眾留下「悲情城市」的印象。關於天水圍是個怎樣的社區、在這裡居住15年感受到的變化，將來再另文敘述，這篇主要講天水圍的漁農發展。

天水圍vs甘肅天水？

或許很多人一看到「天水圍」這個名字，首先想到的是「甘肅天水」——這兩個地方之間，究竟有沒有關係呢？答案竟然是：真的有一點點關係。

1916年，來自廣東台山的趙氏家族向港英政府承租元朗屏山廈村以北的大片河口沼澤，僱水上人（蜑民）築堤壩，將爛泥灘逐步變為稻田魚塘。在此之前，此地名為「廈村灣」，因為從廈村流出的河道，分岔兩條，向西北方向注入后海灣，入海處便稱「廈村灣」，只有少數附近村民在河口養蠔。

此地原是屏山鄧氏家族控制，當時，英國剛剛租借新界未久，原居民初時反抗甚烈，港英政府樂見外來華人勢力進入，以制衡鄧氏。台山趙氏獲港英政府批准，成立「聯德公司」，開始大規模開發廈村灣。1917年底，名為「大壆」的堤壩竣工，當初受雇築堤的水上人，便在大壆上修建木屋，定居下來，成為第一批居民。

由於這片土地由趙氏家族主持開墾，此地建起的圍村（註1），便以趙氏堂號「天水」為名，成為了今日的「天水圍」。趙姓是東漢時著名士族，天水郡四姓之一。就像黃姓堂號「江夏」、陳姓堂號「潁川」、王姓堂號「太原」一樣，都是宗族以其發源地或最興盛的郡縣名作為堂號（註2）。

雖以趙姓郡望天水為名，不過，這裏卻並非傳統華人村落的宗族繁衍模式，而是由公司形式開墾稻田魚塘，最早的居民，有不少是聯德公司的僱工。這種商業社會的村落開發模式，令後來「稻田變魚塘」得以迅速實現，畢竟修魚塘的初期成本，可由承租人支付，不必靠個體家庭的積蓄，這就大大降低了門檻。

天水圍，曾是一片巨大的基圍，它曾經既是圍村，又不是傳統圍村——這個「圍」字，已是此地歷史的見證。

魚米之鄉的興衰

儘管聯德公司早在1917年已修築好「大壆」，但天水圍最初的漁農業，只是粗放的基圍養殖，和種植經濟價值極低的鹹水草——學名江芏的濕地植物，莖幹曬乾後非常柔韌，在塑料繩塑料袋普及之前，大量用於捆紮食物。在圍海造地初期，用這兩種生產方式來減低新造土地的鹽度，在珠江口的沖積平原很常見，廣州南沙也經歷過這個過程。

1940年代

戰亂頻仍，地廣人稀的元朗鄉郊，成了許多難民的安身之地。新來到的移民不再是水上人，他們為天水圍帶來更成熟的稻米種植、基圍養殖技術，「大壆」以內的土地，逐步增加了種植鹹水稻「紅米」的比例，也開始用更精細的方式養殖基圍魚蝦。

從天水圍到流浮山一帶，本就有養蠔傳統，蠔殼非常易得。冬季陽光猛烈、氣候乾燥，同時氣溫低，故養魚效率不高，養殖戶便趁冬季將塘水放乾，在塘底撒上蠔殼燒製的石灰，中和塘泥酸度，並讓陽光曝曬塘底以充分殺菌，待次年開春，再重新蓄水養魚。這些富含傳統智慧的精細操作，令天水圍魚塘的養殖品質大大提升。

天水圍所屬的元朗地區，是香港最大的沖積平原，水網密佈，寬廣肥沃，自古以來便有深厚的稻米種植傳統。據《新安縣誌》記載，「元朗絲苗」在清朝曾是貢米。另外還有不少其他品種，如「黃殼齊眉」、「老鼠牙」等。不過，天水圍由河口濕地改造而成，土壤鹽度偏高，因此主要種植耐鹽但口味欠佳的紅米——儘管不好吃，但在戰亂年代，果腹充飢更重要。

1950年代

戰後國際貿易迅速發展，來自泰國的進口大米很快佔領市場，加上工業化、城鎮化都在問傳統村落索要土地，元朗的稻米產業走向衰落。與此同時，因為戰後香港人口激增，對副食品的需求急劇上升。這導致元朗平原的許多稻田改作魚塘，因為魚蝦蟹的利潤比稻米高。天水圍本就是河口濕地，當自種稻米不再是糊口的惟一方式，稻田就迅速轉為更能致富的魚塘了。

1970年代

整個天水圍已經遍佈魚塘，就是文章開頭那幅空拍照片的樣子。當時，香港經濟起飛，市民購買力提升，對雞鴨魚肉的需求進一步擴大。傳統上，魚塘通常會兼養鴨鵝，賣魚賣鴨賣鵝曾為養殖戶帶來豐厚的利潤。

1980年代

然而，好景不長，新興的元朗工業區迅速造成本地水土污染，而珠江上游也因改革開放後發展工業，給珠江口帶來大量污水。這些污染直接導致元朗魚塘產業的沒落。同時，政府啟動天水圍新市鎮計劃，天水圍的魚塘遂於1986年開始，迅速被填平，改造為住宅用地。

1997之後

到了1997年，由於政府政策調整，廉價的大陸產淡水魚大量進入香港市場，進一步打擊本地的塘魚養殖。禍不單行，1997-2003年香港多次爆發禽流感，港府於2006年起，嚴禁本地散養家禽，於是，魚塘養殖戶也不能再養鴨鵝作為副業，收入進一步縮減。

時至今日，元朗僅剩極少數幾家魚塘，還能維持規模經營，並從中獲利。大部分新界西北的魚塘，維持收支平衡都不容易，許多都轉為休閒式經營。

魚塘存續

儘管稻作和水產養殖的經濟光輝都已不在，但是，新界西北卻一直為野生動物提供稻田、魚塘等人工濕地，這對后海灣一帶仍有非常重要的生態價值。這些人工濕地，不僅是本地動植物的安樂窩，同時也是許多候鳥遷飛路線上重要的補給站。

因此，一些魚塘便與香港觀鳥會成了合作夥伴，魚塘主人繼續經營，按照觀鳥會、WWF等環保團體的建議，在冬季曬塘時，保留一定殘水，令冬候鳥有覓食棲息地地方。同時，魚塘也不設置捕鳥、驅鳥的裝置——這讓魚塘損失不小，有魚塘主人說，黑色的普通鸕鶿衝下來一口就能叼走一條一斤多的烏頭（香港的一斤約合0.6公斤），他們能做的，也就是「養多啲，（預咗）俾佢哋食啲囉！」（多養一些，準備好會被牠們吃掉一些囉）。這些生態友善的經營模式，能讓魚塘主人從政府那裡獲得一定的經濟補助。而觀鳥會則定期舉辦「魚塘觀鳥節」，帶動休閒旅遊業的發展。

圖8，曬塘時放低水位，吸引許多鳥類前來覓食。圖/jeanyim，攝於2024年3月9日

濕地公園：天水圍的滄海桑田

填掉了這麼大一片天水圍魚塘，是否對區內生態造成災難性打擊？

人類的開發活動，總會伴隨這樣的質疑。

天水圍原是一片河口泥灘，百年前有村民種蠔，之後「聯德公司」築堤，圍墾造地，形成稻田魚塘。1980年代的開發，主要就是填掉了聯德公司創造出的這片魚塘。

不過，在天水圍東邊，仍有一大片類似魚塘濕地，包括豐樂圍、南生圍、大生圍等，再往西北，便是WWF運營的米埔自然護理區。從米埔再往東，則是北區的新田魚塘及農田，一直到邊境地帶落馬洲。隔海相望，米埔濕地跟深圳灣公園的紅樹林保護區手牽手，南北環抱住后海灣。

特別喜感的是，香港這一大片紅樹林、稻田、菜地和魚塘，緊挨着深圳河，河對面卻是深圳各口岸附近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而在這片濕地的東南方，則是元朗、天水圍的高樓與深圳遙相對望。整個后海灣保護區，就這樣被夾在眾多高層建築中間，彷彿水泥森林中的低窪谷地，景觀頗為魔幻。

圖9，從天水圍高層住宅陽台，望向后海灣濕地，近處是香港濕地公園，遠處是豐樂圍魚塘，最右側陽光下的樓群是元朗，最左側的樓群則是深圳。（上圖圖片說明，太長了Matters顯示不出來，只好放正文⋯⋯）

圖10，后海灣沿岸濕地，白色圈出了上文提及的魚塘農地和自然保護區，相片則是這片濕地周邊的水泥森林（上圖圖片說明，太長了Matters顯示不出來，只好放正文⋯⋯）

誠然，填掉天水圍的濕地，一定對生態造成不少破壞；因此，在香港政府的天水圍新市鎮計劃中，便將原聯德公司「大壆」一帶的濕地保留，並改造為「香港濕地公園」。園內重現了天水圍原有的魚塘、稻田、菜地、泥灘、荷塘、蘆葦叢等濕地景觀，西北方向銜接元朗魚塘與米埔濕地，成為市鎮開發與生態保育區之間的緩衝地帶，同時也為區內帶來一個景點，承擔起公眾教育的功能。

香港濕地公園於1999年開始興建，同時也是香港第一個生態環境旅遊項目。2006年正式開幕之後，這裡既是一個了解河口紅樹林濕地的地方，也是本區居民休閒、散步、遛娃的好去處。每年冬天，濕地公園的觀鳥屋裡，常常擠滿長槍短炮的愛好者。不過，對於休閒遊客來說，看看田裡的水稻、薏苡、西洋菜，看看荷塘裡的蓮葉蓮蓬，木棧道旁邊的蘆葦婆娑，都可以感受嶺南村落的漁農景緻。

尤其是濕地公園裡的「紅樹林浮橋」——它就在當年聯德公司修築「大壆」的位置，是天水圍城鎮化的起點。站在這裡，望著四周茂密的紅樹林、隱密的小河涌、泥灘上探頭探腦的招潮蟹、遠處林立的住宅高樓……滄海桑田，而當桑田成為市鎮，這作為起點的堤壩，又歸於沉寂，隱沒在潮水漲退之間了。

圖11，香港濕地公園的紅樹林浮橋，圖/jeanyim，攝於2025年12月10日

本文首發於「漂榴」官網：www.d-sojourners.com...

註釋

註1：「圍村」指聚族而居，外圍有高牆環繞，防衛外人入侵的村落形式。香港新界圍村分為「本地圍」與「客家圍」，前者指本地圍頭人村落，後者則是稍晚遷入香港的客家村落。

註2：據聞，新界鄉議局前主席，已故「新界王」劉皇發曾說，因為當年開發天水圍的趙氏兄弟是北宋開國皇帝趙匡胤的後人，祖籍天水，故將此地命名「天水圍」——這種說法就比較難以證實了，何況趙匡胤祖籍本身也有「涿郡說」與「天水說」兩派，不排除北宋時趙匡胤附會自己是七百年前東漢望族後裔，接下來一千年，各地趙姓家族又都喜歡附會自己是趙匡胤後人……誰有力氣誰去考證吧，我沒這個力氣，因此只列出、不採信這個說法。

圖片來源

圖2，1975年的天水圍航拍圖，轉載自「香港有魚塘」網站：www.hkbws.org.hk/fis... 綠色文字及符號為作者所加。
圖4，不同時期的天水圍舊影，轉載自「歷史時空」Facebook Page：www.facebook.com/tse...
圖5，鹹水草，轉載自香港濕地公園官方網站：wetlandpark.gov.hk/s... 鹹水草用途，轉載自《明周文化》：www.mpweekly.com/cul...走塑-130656
圖7，1992年及2005年的天水圍航拍相片，轉載自香港土木工程署網站：www.cedd.gov.hk/tc/a... 白色文字及符號為作者所加。
圖9，底圖為Google Maps衛星模式截圖，四張相片為作者於2024-2025年期間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