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被炸开以后,人也未必能够醒来——我看《地下》

Ste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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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地下》,我最强烈的感受不是震撼,也不是悲伤,而是累。

这部电影太满了。音乐不停,酒不停,人不停地奔跑、叫喊、开枪、结婚、背叛、死亡。一个情节还没来得及消化,另一个情节已经冲到眼前。它像一场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的酒宴,桌上的人喝得越来越醉,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连房子塌了,也没有人真正停下来。

我一开始试图跟着人物走。

我想理解黑仔为什么相信,马尔科为什么欺骗,娜塔莉娅究竟爱谁。可是越往后看,越觉得不能用看普通人物的方式来看他们。他们不像是我们身边那些能够慢慢理解的人。他们很少安静,很少反省,很少独自面对自己。

他们更像一种身份。

黑仔是英雄,是战士,是永远需要一个敌人的人。

马尔科是骗子,是政治家,是那个能够解释世界、也能够利用解释控制别人的人。

娜塔莉娅是演员。她在舞台上演戏,在男人之间演戏,也在不同的时代和权力面前演戏。

他们当然有感情。黑仔会愤怒,会嫉妒,会爱;马尔科也会恐惧,会内疚,会舍不得;娜塔莉娅也并非完全没有真情。但这些感情很快就被更大的东西卷走了。国家、战争、革命、英雄、背叛,这些词压在他们身上,使他们没有机会成为一个普通的人。

或者说,那个时代本身就不允许人只是一个人。

你必须先说明自己属于哪一边,是英雄还是叛徒,是同志还是敌人,然后才轮得到你是谁。人的感情并没有消失,但它必须服从身份。朋友可以变成敌人,兄弟可以互相开枪,爱情也可以随权力改变方向。

这让我觉得,电影里真正可怕的并不是马尔科说了一个持续二十年的谎言。

真正可怕的是,二十年之后,这个谎言已经不再只是马尔科的了。

它已经进入了地下每一个人的生活里。

战争还在继续,所以他们的劳动有意义;敌人还在外面,所以他们必须团结;他们是抵抗者,所以他们的苦难不是白费的。这个谎言给了他们一套完整的生活解释。

人一旦在这种解释中生活得太久,就很难醒来。

因为醒来并不只是知道“战争早就结束了”。醒来还意味着承认,自己失去了二十年;意味着承认,自己制造的武器、忍受的贫困、死去的亲人,可能都只是别人获取权力的工具。

假如真相只能告诉你,你的一生被浪费了,那么真相真的比谎言更容易接受吗?

我想,未必。

所以我慢慢觉得,地下室并不完全是马尔科建造的。

马尔科关上了门,但生活在里面的人,也逐渐需要这扇门继续关着。不是因为他们天生愚昧,而是因为门外的世界太混乱,太难理解,也不会补偿他们失去的人生。

至少在地下室里,他们知道自己是谁。

这种身份虽然是假的,却很完整。

而真实世界往往没有那么完整。真实世界会告诉你,英雄也可能是暴徒,同志也可能欺骗你,战争没有干净的胜利,牺牲也未必值得。真实世界要求人承认自己的矛盾,甚至承认自己参与过错误。

地下室反而简单。

那里永远有敌人,永远有任务,永远有一种可以继续坚持下去的理由。

因此,黑仔后来真正离开地下室了吗?

身体离开了,但我觉得他没有。

他走到地面上,看见新的军队、新的战争、新的死亡,立刻又进入了自己熟悉的状态。他不需要重新判断谁是谁,也不需要理解战争为什么发生。他只需要确认敌人在哪里,然后开枪。

他已经无法生活在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里。

不是战争没有结束,而是战争已经成为他理解世界的唯一方式。

这也是我看这部电影时很不舒服的地方。我们总以为,揭穿谎言就够了。只要墙被推倒,只要门被打开,只要人看见外面真实的天空,他自然就会获得自由。

但《地下》不是这样。

地下室被打开以后,人仍然可以把它带在身上。

那套敌我分明的逻辑,那种对英雄身份的依赖,那种相信自己的牺牲一定有伟大意义的需要,都不会因为一扇门打开而消失。

甚至制造谎言的人死了,谎言也仍然可能继续生活。

电影里的猴子开动坦克,是我看完之后反复想起的一个情节。

这个情节当然很荒诞。猴子居然可以操作一台战争机器,并且阴差阳错地开炮,炸开地下室,使整个封闭世界突然出现裂口。

我第一次看时觉得它像个笑话。后来越想越觉得,这个笑话很残忍。

猴子能够开动坦克,首先说明,很多看起来威严、复杂、不可接近的权力机器,未必真的需要什么高明的人来控制。

坐在机器后面的,可能只是一个草包。

他未必理解这台机器为什么存在,也未必知道炮口对准哪里。他只需要碰到某个按钮,巨大的暴力就会被释放出来。

有时我们会把历史想得太理性。仿佛每一次战争、政变、崩溃,背后都有一群深谋远虑的人,在精确地计算每一步。

但也可能没有。

也许很多重大后果,就是由一些愚蠢、虚荣、冲动甚至偶然的动作引发的。并不是每个摧毁世界的人都真正理解世界,也不是每个掌握战争机器的人都比猴子聪明多少。

只是机器已经造好了,炮弹已经装进去了,仇恨也已经积累了很久。

最后只差一次误触。

猴子开炮的第二层意思,在我看来,是历史的大门常常并不是被某个英雄主动推开的。

地下室里的人生活了那么多年,没有人真正靠自己的力量发现真相。最终炸开地下室的,不是勇敢的觉醒,不是理性的怀疑,而是一只猴子的偶然动作。

这个安排非常讽刺。

我们喜欢把历史变化解释为必然,好像旧世界走到某个时刻,自然就会崩塌,新世界自然就会到来。但现实也许不是这样。很多已经腐烂的结构,可以继续维持很久;很多人即使觉得不对,也仍然会照常生活。

直到某个偶然事件发生。

一枪走火,一个错误命令,一次没有预料到的冲突,甚至一个无知者碰到了不该碰的开关,整个结构便突然裂开。

然而裂开并不等于解放。

猴子炸开地下室,给了里面的人出去的机会,却没有给他们理解外面世界的能力。旧秩序被偶然打破了,但旧秩序在他们心里留下的东西仍然存在。

历史可以在一瞬间转向,人却没有那么快。

这可能是这部电影最悲凉的地方。

国家的制度可以倒塌,旗帜可以更换,领土可以分裂,过去的英雄也可以变成今天的罪人。但一个人依靠某种身份活了几十年,他不可能在一夜之间重新成为另一个人。

甚至他可能已经不知道,除去那个身份,自己还剩下什么。

黑仔除去英雄,还能是谁?

马尔科除去说谎者和操纵者,还能怎样生活?

娜塔莉娅除去扮演别人需要的角色,她是否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自我?

电影没有认真回答这些问题。它也没有给人物足够多的安静,让我们进入他们的内心。

这正是我对《地下》既着迷又疏离的地方。

我承认,它的人物有时不像人。他们太夸张,太吵闹,太像某种象征。他们不是慢慢变化,而是被一种力量推着不断重复自己。

黑仔永远在战斗,马尔科永远在编造,娜塔莉娅永远在表演。

看久了,我会感到疲惫。因为人一旦只剩下身份,观众也很难真正爱上他,或者真正为他悲伤。我们看到的是一群被历史拖拽的人,却很少看到他们在某个夜晚坐下来,承认自己的恐惧、羞耻与后悔。

但反过来想,也许这种不像人的状态,就是电影想表现的东西。

在那样的时代里,人被政治和战争占据得太久,私人生活几乎没有位置。一个人还没来得及问“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就已经被要求成为英雄、同志、战士、烈士或者敌人。

身份比人更重要。

国家比家庭更重要。

历史比个人感情更重要。

最后,人当然会越来越不像人。

他只剩下自己必须扮演的角色。

电影里的人一直在喝酒、唱歌、结婚。可是我越看,越不觉得那是快乐。

那更像是一种不敢停下来的状态。

只要音乐还响着,人就不必面对刚刚死去的人;只要酒还在喝,人就不必承认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只要婚礼继续,大家就可以假装这个共同体仍然存在。

电影几乎不给人哀悼的时间。

死亡之后立刻是音乐,背叛之后立刻是笑声,战争之后仍然是新的战争。所有情绪都被塞进同一种喧闹里,最后连悲伤都失去了形状。

这也许是集体创伤最真实的一面。

不是所有创伤都会让人变得沉默。有些创伤反而会让人越来越吵。不断讲述,不断纪念,不断重复过去的英雄和敌人,看上去像是没有忘记,其实可能从未真正面对。

真正的面对需要停下来。

需要承认失去了什么,谁伤害了谁,自己又做过什么。

可一旦停下来,很多人可能就无法继续生活。

所以音乐不能停。

战争也不能真正结束。

直到电影最后,所有死去的人重新坐在一起,喝酒、说笑、庆祝婚礼。那块土地慢慢从大陆上裂开,漂向水面。

我知道这一幕很美,也知道它有一种巨大的悲伤。

可我不完全把它看成和解。

因为这些人只有在死后才能重新坐在一起。活着时,他们被身份分开,被谎言利用,被战争变成敌人。只有所有现实问题都消失了,他们才能重新成为亲人、朋友和爱人。

这不是现实中的团圆。

这是现实已经无能为力以后,电影替他们做的一场梦。

那块漂走的土地也是这样。

它很像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国家。它脱离现实,漂向一个没有边界冲突、没有政治责任、也没有战争的地方。

可是这样的地方只能存在于电影里。

现实中的国家已经破裂,死去的人也不会回来。

所以我喜欢这个结尾,却不愿意把它看得太美好。它不是告诉我,一切终会得到原谅,而是在告诉我:有些和解来得太晚,晚到只能由死者完成。

我一直记得那句字幕:“可以原谅,但无法遗忘。”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否真的能解决什么。

很多时候,原谅并不公平,遗忘又不可能。人只能带着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继续生活。

但我还是愿意记住它。

因为遗忘太容易重新制造地下室。

一旦忘记谎言是怎样开始的,忘记身份是怎样压过人的,忘记战争机器有时只是被一个草包甚至一只猴子开动的,我们就很容易再次相信,那些宏大的声音一定有宏大的理由,那些掌握权力的人一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事实上,他们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历史有时并不是一群聪明人精心推动的,而是一群被身份控制的人,在谎言和偶然中,把所有人一起拖向某个无法挽回的方向。

《地下》不是一部我愿意轻易称为伟大的电影。

它太满,太吵,太想表达。它的人物不够像人,隐喻有时压过了真实感,狂欢也可能掩盖具体的痛苦。

但我确实会反复想起它。

不是因为它给了我一个完整答案,而是因为它留下了一些不太舒服的问题。

一个人被欺骗太久以后,还愿不愿意知道真相?

一个人依靠英雄身份活了一辈子以后,还能不能接受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国家消失以后,它留在人身上的身份和创伤,还要活多久?

还有,当地下室终于被偶然炸开时,我们走出去,看到的究竟是真实世界,还是另一场等待我们加入的战争?

电影结束了。

但这些问题没有结束。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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