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 馴 巡 循(2)

馴

像打地鼠的遊戲機故障了一樣，縮不回去的地鼠頭頂被敲到露出原本的底色，做出來的本質就為了承受恨與怒氣，好笑的是機器還能計算這些情緒分數，人生的不如意此刻都能被衡量，量化的分數彷彿就能幫個人增加在世界存在的一點份量。看不到躲在洞穴中那隻地鼠的表情，手賤的想從洞穴拔出來看看是什麼樣的地鼠連遊戲開始都能擺爛？這時候的卡住比卡關更令人火大！需要一點腎上腺素才有可能拔出來，不對！今天的分數才是表演舞台，還是把力氣花在看的見的地方才能證明存在感，才又把視線拉回在那些重複探頭出來不知道是嘲笑還是做好本分的地鼠，用力搥打！用力的告訴世界自己的存在感有多強！

解決不完又反覆出現，計分板上記著的到底是憤怒還是焦慮指數已經不得而知。圍觀的人群因為分數創新高還拍手鼓掌，被高分慶祝音樂吸引過來的陌生人此時相視而笑彷彿大家本來就相識，不約而同的為了同一件事讚嘆，那樣的目光聚集沒有多久就一哄而散，短暫的像是沒被記住也絲毫不影響接下來的孤單。

日復一日一切跟現實一樣始終發生，始終前進也被世界看見原樣，只是哪個才最真實已經無法追溯。每個當下都是自己對吧？事後的回想總想不起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自己，記憶變的短暫零碎，潛意識只記得創傷跟幾乎跟家庭無關的幸福感。

誰都有過這樣的時期，反覆無常只為了看起來像個正常人，私下在沒人看到的地方焦慮的捶打大腿，怕是在有人的地方連站著都被看出正在發抖。還有一個壓不下的驚慌失措，那段時間只有意識是鮮明的，身而為人的踏實感一點也沒長出來，那樣的不踏實像極了風箏忘記自己是從地上飛向天空，卻以為天空才是出發的地方總是寬闊深遠，一切的寧靜都能讓生活中的不完美安靜下來。在既成人且幼稚的青年時期所有的自我都成了最難應付又必須被保護的寶藏，挖出來不一定值錢卻是成長必要的關鍵。就像這段時間出現的朋友即便是二十幾年後依然是人生建構某一部份重要的存在，這些朋友拼湊了青少年的記憶，也在日後的兒時回憶找回了別人眼中的自己，原來有被記得　被看見　被留在這些人的心中。那是馴化自己的時候無法看見的事，那時候的自我永遠是出發的起點，以至於旁觀民眾是怎麼看自己，也不那麼重要，同理自己、旁觀自己那是更之後要學習的事了。

父母依舊對家庭冷漠，在國小以後的生活彼此的存在感更低了，母親為了照顧抗拒長大的長女，再也沒心思與注意力可以放在其他小孩身上；父親存在的空白他從來沒有想要補上，也總是獨自生活、獨自快樂、獨自像個單身未婚者，只要照顧好自己就可以，身分空白的父親不論在哪個時空，都想不起曾經一起的回憶。空白的記憶可以任意被填上也可能什麼都沒有，在屬於後者的家庭中，內心某一部分的枯萎還以為是種錯了植物，沒注意到是貧瘠土壤缺了水分，才長不出茁壯的嫩芽。

馴化時期出現的每一個自己是上帝設定好的，賀爾蒙在這時期主掌了身體，意識不屬於本身但屬於自己，這時候還沒意識到十歲前那個需要被安撫的自己在角落瑟瑟發抖，每天只想戴上賀爾蒙面具面對無力又難堪的世界，白天嘶吼耗盡的力氣也沒能在睡前讓副交感神經起作用，心智明顯剎不住車，放任交感神經一而再再而三的虐待著自己，問自己為什麼會生在這樣的家庭？是因果出了什麼錯才要選擇這樣的家庭降臨？這樣的提問也只是讓交感神經更好的主宰神經系統，過度燃燒的結果，醫生開始使用鎮定劑要強制關機所有刺激源，因為身體開始反撲，接連在35度高溫的暑假裡反覆感冒、發燒累到把木作椅當床直接睡，吃再多天的抗生素都壓不下身體發炎的指數，最終停在帶狀性皰疹才結束這一切。沒完沒了的是以為身體終於獲得休息與平復，沒想到藥效過後的絕望、失落，還要拼命把自己從深淵拉回花的力氣更讓原本就空虛的軀體更加蒼白無力，用單薄破碎的身體向上天抵抗，幾度認輸的呼救也是潦草的希望心臟自動暫停，而不是真正尋死。

那時候眼睛也變得不舒服，眼球轉動帶來的刺痛感讓人無法聚焦也看不了任何東西，醫生只說眼壓高到離譜，不好好休息青光眼找上門也不奇怪，就這樣拖延了快一年才在第三位眼科醫師診斷下確定是慢性結膜炎。那是一個奇怪的病，晚上無限繁衍的眼屎在鬧鐘響起黏住眼睛，每個早晨都像個瞎子摸象靠著對方位的熟悉感聽聲辨位按掉手機上鬧鐘，那些代表著自己身體快撐不住的髒東西從眼睛裡滿出來，還很好的遮住每天疲憊難堪的視線讓一切消失在我眼前，在身體的痛苦與感覺的疲乏拉扯中，永遠不知道自己在天平的哪一端，累到想閉上眼睛就跟世界道別，彷彿只需要現世報就能摧毀自己，在抽離的反叛上各自尋求著協調與統合，熱血過頭的青春滋養著傷疤，造物主透過摧殘身心的方式在每個個體上留下印記，低頭看著這副身體已經快要沒有位置可以紀錄這一切，累到躺下都能看見從高樓一躍而下的畫面，綁在腳踝上的繩結像枷鎖一樣，在跳下的同時困住自己也救了自己。

也正因為這一切長出了現在看到的自己，造物主確立好這些傷疤舊瀟灑離去，終於是被允許騰出時間好好安慰這些傷口跟疤痕，新舊交雜的皮膚上是能看見的自殘，看不見的在心裡一遍遍的被壓下去馴化成吞噬的猛獸，日以繼夜的啃蝕碎成一地的心，到成年後的感情背叛，才真正倒下感受到谷底的樣子，也開始學習向世界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