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热带季风气候
【一】
今天南湾是阴天，太阳偶尔从云丛中冒出来一下，提醒我这里还是南湾。这应该算不上晴转多云，准确地说可以叫多云偶晴。到了中午还零星地落下了雨滴，也很难称之为下雨。我在家工作的间隙跑出去给电车充电，在路上时不时有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混合了空调的冷气吹在我脸上。这风少了平日的干燥，吹得我十分惬意。
到了充电站后，为了继续享受这样的凉风，我把全部车窗和天窗打开，这才发现之前的凉风是因为开车的速度，现在车停了风也停了，周围潮湿的空气慢慢地向我靠拢，开始蒸我。同时刚还是零星的小雨点，忽地变成了大雨滴落在我的车座和午饭上，我不得不立刻关上所有刚打开的车窗，像是一只已经认了命的螃蟹，最后望了望笼外，随即自己关上了蒸屉盖子。
这时，我才发现闷热已经全方位席卷了我。
我并不讨厌雨，可以说是现在我不讨厌雨，在南湾呆久了，每天“享受”着大太阳，此刻的湿润以及阴天，仿佛是老天给的特殊关照。坐在车里吃饭，听广播，看着窗外的雨，脑海里想着家中的植物们，如果能欣赏到雨滴落在我的荷花叶子上，应该是很美很惬意的景象。但是此刻我人却在停车场的车里等雨吃午饭，通常这样的人在电影里，会有某个任务需要去执行，或者有路要赶，好像宇宙在最寻常不过的时刻，也要恰如其分地提醒我是个过客。
【二】
吃好饭，电也充满了。顺路给我的花花草草树树们买陶瓷盆去。在去往Home Depot的花园区的路上，我路过了结账口拉着一大车木头的装修工人；路过了户外组装好的橱柜；路过了巨大的水管盘、我叫不出名字的工具、以及建筑的原材料。我的思绪又飘到几天前在网上看到的俄勒冈房子，比湾区的便宜，比湾区的宽敞，比湾区的更像美国。我和家属虽然都在湾区生活了十多年，但都觉得这里不像家，也觉得我们的未来不在这里，同时又不知道到底该去哪里安家，就好像一直停留在这种想要逃离和寻觅的状态。
我想，如果我要是搬去了俄勒冈，肯定更会是Home Depot的常客了，说不定很快就会知道这些在我面前十几年，依旧像是奇观的各类材料和工具具体的名称和用途。这真的很是美国特色，什么都可以DIY。回想我在东亚或者欧洲生活的经历，如果我还留在其中的一个地方，或许这辈子都不会见到这些工具。也更不会像现在一样，先上YouTube大学学习好某项技能，然后再不断地用雇人来做的价格，去衡量我自己去做的体力和心力。
我很快就把花盆都搬上了购物车，只差一只。它在一排有点高的架子上。我像是无头的苍蝇，在花园区走来走去，看看有没有替代品，又回去垫着脚尝试了两次。很快我就放弃了，花园里和车里一样闷热，没走几步我已经是汗如雨下气喘吁吁。我停住脚步，绝望地望着货架，落在架子最上层的小鸟，正在啄食着巨大包装外散落的种子。工作日中午的花园区除了我，只有在花园对角远远地和我一般高的一个阿姨，以及刚刚从我面前路过的一个白人大叔。我对着他的背影，目测了一下他的身高，犹豫再三还是叫住了他：“Excuse me？”。
他跟我一样迟钝，又往前走了两步才回头：“嗯？”
我说，“你能帮我拿一下那个花盆吗，我够不到”。
他好像没有听清，不知是耳朵不好，还是听不懂我说的英语，我就又说了两遍，他终于明白过来并且帮助了我。道谢后我就立刻切断更多非必要的眼神交流的可能，背过身去给拿下来的花盆腾地方，然后才慢慢反应过来，来了美国十年，我已经像是被驯化好了，没事不跟白人讲话，有事也会憋着除非像刚才一样必不得已。
【三】
到了家门口，小猫didi已经等候多时了，在阳台上冲着我喵喵叫，我一边喵喵地回应着他，一边把几个给枫树的巨大陶盆搬下车，搬进门廊。这期间我有点担心，邻居可千万别出来，如果他们看到了我的车头堵住了他们家的门口，不知是什么感想，会不会只有我认为暂时在搬东西的状况不算什么，但在他们心里还是会给我这个东亚人打个大大的没礼貌的叉号。这期间didi站在我头顶的阳台边缘，不停地跟我“聊”着天。didi是一只话很多的小猫，很多邻居都是先认识了他，才认识了我。今年是我在这个房子的第五年，我忽然发现，这家白人邻居好像从来都没有承认过我有猫，没有提过，仿佛没有看到。他们家的小孩，见到我也从来没有说过话，见到我都是绕着走开，久而久之，我再见到他们家小孩，也会自动地把视线移开，好像我们对于彼此都不存在。
【四】
忙了一通进到了家里，我已经是大汗淋漓，一伸手，发现脖子已经湿透，头发一缕缕地黏在了脖子上。我急忙跑到卧室，盘起头发，脱下刚刚的衣服，在一堆衣服里翻找：希望找到一件轻薄布料又少，最好不带领子的衣服。还好我在湾区当了这么多年码农，这并不是一件难事。
当我盘好了头发，换上从淘宝买来舒适的纯棉裤子，坐到电脑前面准备开始工作时，我先灌了一杯凉水，用纸巾擦掉额头脖子上的汗水，好像把身上的燥热也一同除去了。平复好呼吸的我，再次注意到窗外天边的乌云，以及空气中潮湿的味道。这种空气中气压很低，风雨欲来的感觉，令我舒适，好像是回到了家里。此刻我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词，“亚热带季风气候”，这是我熟悉的感觉：阴天了要收衣服，要防风，要防潮。天气不仅是高高地存在于大气，而是一整套刻进身体的感受、预防与应对的动作记忆。我曾经在午饭时跟同事说过，我说北美这里的天气很不一样，在细数如何不一样的时候，“亚热带季风气候”-‘Subtropical Monsoon Climate’这个名词，在我初中告别它之后，又回到了我的词库里。是啊，我习惯的天气，就是亚热带季风气候，这样的pattern让我觉得是在家里。是因为这样的气候吧，只是因为缺少这样的气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