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七)
其实杨科长也有点后悔自己做的这些事。尤其是看到老赵佝偻而悲伤的背影,那副不情不愿的讨好嘴脸,他就觉得心里特不是滋味儿。他记得那会儿自己刚结婚,双方父母出钱给自己买了这个房,他老丈人催着他去买两挂鞭炮来庆祝一下。他跑到楼下的烟花店,那时店里只有一个年轻人正在店里打拳皇,他说他爹进货去了,店里就他一个人,他让杨云伟等自己打完这一把。杨云伟心情好便耐心等着,突然他猛一拍机子,懊悔地大叫一声:“靠,又输了。”然后转向杨云伟,“买点啥?”这时他端详起杨云伟,“没见过你,刚搬来的?”“是,刚结婚,刚搬这儿来,买两挂鞭炮庆祝一下。”“哟,那恭喜了,我最近也有相一个女孩子,给你看照片。”说着他转向后面的架子翻找起来,最后从一本记账簿里找到了田颖的照片,那是她在一个不知道什么的公园前面,湖光倒映着粼粼的夕阳,有风吹起她黑色的长直发,她低着头温婉地笑着,翘着手指将头发往耳后捋。“漂亮吧。”赵磊得意地说。“漂亮,比我媳妇漂亮。”“咋可能,嫂子肯定漂亮,不然你能看得上?”“嗐,瞧你说的。来支烟。”烟一点上,俩人便坐那聊了半小时,直到下一个客人来买东西,这才依依不舍地分开,赵磊还叫他下次再来店里玩。
“杨科长。”当时门一打开,老赵开口便这么谄媚地叫了一声,杨云伟心里不免难受了一下。
但是自己不能轻易收回旨意。他自己也是从科员爬上来的,他知道一旦收回自己下达的命令会是什么后果。到时候这些人就会像一群饥饿已久的狼嗅到老狼王散发出了濒死的气息,然后他们便会一窝蜂围在旁边,等着老狼王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后分食它的尸体。不,他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他的计划是,先让赵磊按照规定去整改,大概过个一两周,自己也挑不出错来了,便盖个章归还他的经营许可证,这件事便这么过去。尽管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不能告诉任何一个人,赵磊也不行。现在就看赵磊悟性高不高,能不能悟到这一层了。
但谁也没想到的是,上面又来了新的指令,说是因为疫情扩散严重,现在这片区域除了东边的菜市场在每天八点到十点可以营业以外,其他商铺一律强行关闭,直到疫情过去。这下杨云伟也慌了:赵磊那边不了解状况可能以为还是他在搞鬼,而其他商贩可能的怒火他也不得不去面对。杨云伟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开始思考有没有什么应对之策。
要到半个月之后,大家才会渐渐意识到这次疫情似乎并不简单。如果杨云伟愿意多等这半个月,那么大家可能会觉得赵磊的店被关门也是因为防疫,和其他所有大大小小的店铺一样,流言也就不会那么快地被传播开来。但就因为杨云伟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所以大家对于赵磊的店被突然查禁感到不解与恐慌,很快小区的人都知道了“真相”:因为赵磊的女儿欺负了杨科长的儿子,所以杨科长封了赵磊的店。
“你看还是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官,当官了就可以想干什么干什么。”黄梓辰妈妈胡树一边织着毛衣一边教育黄梓辰。
“妈的太不像话了,这帮畜生天天就知道欺负老百姓。”黄梓辰爸爸黄博在屋里兜着圈儿,愤懑不平地抱怨着。
“你可别这时候充英雄,本来实际上打了杨硕的就是你儿子,你要这时候出头,让人家意识到了,到时候人家连你一起搞。你要真有那本事你也去当个官,不然就老老实实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各人自扫门前雪,何管他人瓦上霜。”胡树为了彰显自己生活经验的正确性,连用了两句俗语。
“妈的这世道,操。”黄博骂着,把杯中剩下的半杯二锅头一饮而尽。胡树赶紧给他满上,“喝你的酒得了,少操那闲心。再说了,赵磊又是什么好东西。我记得那次,应该是两年前吧好像,咱儿子跟他女儿一起去济南考试,我看俩孩子都成绩好嘛,又合得来,当时开玩笑说了句咱俩家结为亲家就好了。你不知道她爸当时那脸色臭的,你要是当时看到了你肯定要打他。要我说呀,他们狗咬狗,咱们看戏就好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咱要当那渔翁,知道不?”
“哎呀行行行,就你懂得道理多。懒得跟你吵。”黄博说不过“满腹经纶”的胡树,便装作喝醉了睡去。
但实际上黄博睡不着。他内心总有一股怒火在燃烧着,他觉得事情不能这样,不该这样。哪里出错了,错得很厉害,不然他就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黑白颠倒的世界。所以第二天酒醒,他就跑到赵磊的店外疯狂敲门。田颖打开卷帘门上的一个小窗,也不看是谁,眯着惺忪的睡眼说:“关门啦,去别的店买!”
“弟妹,是我!”黄博叫道。田颖没睡醒,问道:“你是谁啊?”还是在屋里的赵磊听出了老黄的声音,他把田颖拉回去,探出头对黄博说:“老黄啊,咋了?”“找你买东西!”“我们关门啦,等后面开门了跟你说。”“我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姓杨的不做人事,你黄哥帮你!这样,你把东西悄悄卖给我,我再帮你卖给我那些弟兄,这样你好赖能赚点钱,不至于一点进账没有。怎么样?”赵磊听到这番激情发言,瞬间清醒了四分之一,连连道谢。
但是早上这动静被一个叫何建强的人听去了。他是去年进的市监局,当时来查封赵磊的店,他就跟在组长后面观摩学习。入职了半年多,一直都没得到领导重视,所以当他听到黄博与赵磊的对话时,他第一反应是:可以立功了。黄博先订了五十斤米、五十斤面,让赵磊晚点送货到他家里去,等他说服他兄弟都买了,下次再找他订货。黄博前脚刚走,何建强就来了,他问赵磊,黄博刚才是不是付钱买东西了。赵磊说没有,他说他刚才都听着了,店门口就有摄像头,如果赵磊再否认他就要去调监控。赵磊不愿和他争,就说街坊邻居间的,过来要点食物,帮个忙而已,不算买卖。何建强说你这样是要罚款的,赵磊觉得可笑,直接把窗户关了不理他。谁料他疯狂砸门,甚至还踹了几脚,说要是他不服从的话他就要上报领导,甚至还要叫警察来强制执法。最后是田颖把门打开,她也难掩不耐烦,但还是勉强维持着体面,抱歉着说他们不知道,不懂法,让何建强大人不记小人过。何建强说,这次就只罚两千,下次再发现就是一万。“两千块,你直接去抢好了!臭傻逼。”赵磊忍不住骂道。“你再说!”何建强拿手指着赵磊的鼻子。街坊邻居听到了,都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田颖见周围人越来越多,她不想自家总是成为小区的焦点,赶紧给了何建强两千块钱了事。何建强拿了钱还恶狠狠地说道:“下次别再让我逮到你们做……”突然他卡壳了,逮到他们做什么呢?做买卖?这听着也不像什么狠话。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个合适的词:“做违法的事。”至于违了哪条法,何建强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何建强是在去上班的路上撞见这一幕的,所以一到单位就立马邀功,他告诉杨科长今天逮到了姓赵的那家违法经营,罚了五百块钱。说完要把五百块罚款交给杨科长。杨科长想起前几天赵磊才来家里找过他,今天又闹出这些事来,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强掩着翻涌的情绪,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你罚他钱,他就立马交了?”
“没呢,好大不情愿!但是我哪能让这种刁民抗法了?我冒着生命危险,他越是犟,我就越得罚他钱不可。”
杨科长意味深长地看了何建强一眼,突然爽朗地笑了,笑声中却又似乎藏了几分危险,他拍了拍何建强的肩膀说:“年轻人有干劲呀,挺好的。好好干。”得到了杨科长的肯定与鼓励,何建强感到莫大的满足。他在杨科长走后摸了摸肩膀,觉得升官有了希望,于是又开启了斗志满满的一天。
“你不觉得早上的事很蹊跷吗?”何建强走后,田颖一边做着早饭一边说道。彼时赵甜馨也朦朦胧胧醒了。因为疫情很快在全国扩散开来,所以学校临时提前一周举行了期末考,她也提前进入了寒假。最近发生的这一系列事,让她不想见杨硕,甚至黄梓辰也不愿见,寒假在家每天就睡到中午边才起床,看看书看看电视,或者一个人在店里瞎晃荡,看看那些开始堆灰的商品。今天因为外面动静太大,她难得起了个大早。
“怎么个蹊跷?”赵磊没想明白。
“你说老黄他平时也不太跟咱走动,今天突然就来了,一来就把那瘟神给招来了。”
赵磊沉思了一会儿,“你是说……他俩是一伙的?”
“我可没说。我只是觉得有这种可能。”
赵磊开始复盘今早发生的一切。他努力思考着有什么被自己遗忘的细节能证明黄博和何建强是一伙的,但是怎么都想不出来。田颖和赵甜馨就看到他仿佛被钉在了椅子上,一直在那嘀咕着,“不会啊,老黄不是这种人吧应该……”
“别想了,我不知道,我瞎说的。快吃饭吧,刚蒸好的包子,热乎的。你们吃完了我去菜市场屯点食物,还有一小时那边就关门了。”
“也不知道这疫情啥时候过去。”
“咱都小老百姓,地球毁灭了就死。那么多有钱的、当官的都得跟咱一起死,咱不亏。”
“操他妈的,这操蛋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赵磊把碗重重摔在桌子上,白粥混着咸菜洒了满桌满地,赵甜馨吓了一跳。
“吃就好好吃,发什么神经。过什么日子不是过,你要是出息点咱也不用看那些人脸色。”田颖也被吓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过来,一边抱怨着一边给赵磊收拾。“没时间了,我要赶紧去菜市场,一会儿人家关门了。你记得洗碗。”说完她把抹布和脏碗往水池一扔,套上外套就匆匆出门了,后门也没来得及关。
赵甜馨在一切恢复平静后便开始做寒假作业,做累了想看电视,他爹叫她注意眼睛,她便在店里晃荡着,然后看到了那盒樱桃小丸子的爆竹。
然后她又透过母亲没关的后门看到了门外的井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