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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碎片|女高管的内裤是谁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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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大女主”不是女性解放

书籍:Enemy Feminisms: Terfs, Policewomen, and Girlbosses Against Liberation
作者:Sophie Lewis
章节:第9章:The Girlboss

读书碎片 #052
以下内容来自阅读中的随手记录,思想在这里被暂时放下。

拓展阅读:读书碎片 | 请保姆是一种剥削的转移 

打开小红书,你经常会刷到这样的帖子:

“女性30岁前必须学会的搞钱思维。”

“大女主翻身的10个秘密。”

“普通女孩如何实现阶层跃升。”

评论区里总有人留言:“姐姐好飒。”“这才是女性该有的样子。”

铺天盖地的付费课程和职场爽文,为我们构筑了今天最流行、也最迷人的一种女性成功想象:一个极度自律、赚钱能力极强、事业有成且不需要依附任何人的独立女性。

这听起来是不是非常像一种女权主义的胜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深信不疑:这就是女性解放的完美模板。

但Sophie Lewis在《Enemy Feminisms》里问了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

这个“独立女性”的时间是从哪里来的?

她不做的家务,谁在做?她外包出去的育儿、清洁、陪伴,是谁在用更低的薪水替她完成?如果一个女性的翻身,要靠另一些女性留在原地才能成立,这还是解放吗,还是只是换了一个人来承担同样的重量?

大女主这个词是怎么来的?

将“大女主(girlboss)”一词推向全球的始作俑者,是美国时尚电商公司Nasty Gal的创始人Sophia Amoruso。她在2014年出版自传《#Girlboss》,将自己的创业经历包装成了一套新时代女性成功范本。

Amoruso成年之初,曾是一个坚定的反资本主义者。她在书里回忆,自己当时相信“资本主义就是一个骗局”。因为痛恨这个体系对可持续性的漠视,她拒绝购买新家具,靠在路边捡东西过活,甚至参与过小偷小摸。她也曾是一个激进的素食主义者和无政府主义者。

创业之后,Amoruso对资本主义的态度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翻转。她开始相信,自己找到了资本主义的“炼金术”:只要拥有创造力、努力工作和自我决定的能力,一个普通人也可以创造奇迹。

Amoruso在书中写道,她终于摆脱了过去混乱的生活,可以享受成功带来的秩序感。她甚至用一个极具象征性的细节描述自己的胜利:

“昨天换下的内裤已经被洗干净并叠好了。”

对于Amoruso来说,这代表着她终于成为了一个掌控人生的成功女性。

但Lewis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是谁叠了这些内裤?

这正是大女主叙事最容易忽略的地方。当一个女性拥有更多时间投入事业、追求梦想、管理公司时,那些被称为“生活琐事”的劳动并不会消失。

洗衣、清洁、照护、育儿,这些维持一个人能够持续工作的再生产劳动,只是被转移给了其他人。而承担这些劳动的,往往是社会地位更低、收入更少的女性。

大女主的自由建立在另一群女性的不自由之上。一个女性能够摆脱家务劳动,进入资本竞争的舞台,往往意味着另一个女性被留在了这个劳动链条的底层。

2015年,Amoruso本人也因涉嫌在员工即将休产假前解雇她们而遭到诉讼。这场争议进一步暴露了一个讽刺性的矛盾:一个被塑造成女性赋权象征的企业家,最终却被指控复制了传统职场中压迫女性劳动者的模式。

在Lewis看来,这正是大女主文化最深层的问题:

它让女性进入了权力结构,却没有改变这个结构本身。

对粉领工人的历史背叛

“大女主”并不是千禧一代的新发明。今天我们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那些大女主语录,以及Sheryl Sandberg那本火遍全球的《向前一步(Lean In)》,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的祖师爷——出版于1977年的现象级畅销书《母亲从未教过你的游戏:女性的企业博弈学(Games Mother Never Taught You)》,作者是美国全国妇女组织(NOW)成员Betty Lehan Harragan。

要理解这本书为什么重要,得先回到它出版的年代。

这本书出版的1970年代,正是波士顿底层文职女工发起的9to5劳工运动如火如荼的时候。当时的文职女工(即“粉领工人”)正试图通过横向的阶级团结、组建工会来反抗资本家的剥削,其核心理念是底层女性必须团结一致,共同反抗资本的剥削。

然而,这个组织内部很快发生了分裂。那些身处管理层或渴望进入管理层的白领女性(例如“出版界女性”子群体),她们根本不想和底层文员搞什么阶级团结,她们的唯一目标是“打破玻璃天花板”,自己爬上高位。历史学者Allison Elias指出,这标志着白领精英姐妹对粉领工人的历史性背叛 。

《母亲从未教过你的游戏》正是在这个背景下问世的。

9to5运动的目标是想要掀翻那张充满性别和阶级压迫的桌子,而这本书给出的解决方案则是:不要去反抗体制,而是要学会在资本主义的权力游戏中玩弄权术,用男人的规则在男人的地盘上打败男人。

Harragan在书中公然鄙视那些缺乏向上爬野心的底层职业女性,并手把手地教导精英女性如何完成“男性化”的蜕变:

书里详细指导读者如何穿得像个当权者,如何使用体育和战争隐喻来沟通,如何抛弃“软弱的同理心”——简单来说,如何把自己变成一个更冷酷的竞争者。

它成功地将女性的反抗能量,从“推翻资本主义剥削体系”转移到了“如何在资本主义体系内分一杯羹”。它告诉女性:只要你爬到了金字塔顶端,你就是女权主义的胜利者。至于金字塔底层的女人怎么活,那是因为她们不懂得玩这个游戏。

这本书的流行,直接在20世纪70-80年代的美国职场催生了一大批被称为“女王蜂(Queen Bee)”的女性高管。

为了在男性统治的丛林里活下来,这些女性高管不仅完美吸收了男性的有毒职场文化,甚至为了向男老板证明自己足够强硬,她们在对待手下的底层女员工时,往往表现得比男高管更加冷酷无情和严苛。

她们把自己的成功归结为“我掌握了游戏规则”,并认为其他底层女性之所以被剥削,是因为她们“太情绪化”或“太软弱”。这种利用男性规则来惩罚同性的做派,正是精英女权最虚伪的一面。

无论是2013年Sheryl Sandberg火遍全球的《向前一步(Lean In)》,还是后来无数教导女孩如何搞钱、如何成为职场女强人的成功学鸡汤,本质上都是《母亲从未教过你的游戏》的翻版。

它们共用着同一套新自由主义逻辑:将系统性的压迫(资本的剥削、生育成本的转嫁)转化为个人的技能问题。只要你学会了时间管理、学会了向上管理、学会了像男人一样竞争,你就能成功。

在这种逻辑下成长起来的精英女性,当她们发现自己有机会成为统治阶级时,便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底层的无产阶级姐妹。

涓滴女权主义的破产

为了掩饰向上攀爬的利己主义,精英女权主义者们极其需要一个道德借口。她们最喜欢抛出的一套理论就是:只要有越来越多的女性掌握权力,就能整体提升所有女性的社会地位。

当女性成为CEO、企业高管、政治领导者,她们就能够代表女性群体发声,推动更多有利于女性的政策。

这套逻辑被称为“涓滴女权主义(trickle-down feminism)”。

它借用了经济学中的“涓滴效应(trickle-down economics)”:财富先流向社会顶层,然后逐渐惠及底层,给富人的减税最终会“滴漏”到穷人身上。

问题是,“财富涓滴效应”这套说辞早就在经济学里被戳破了,顶层的钱从来不会自己流向底层,先富不会带动后富。Lewis指出,“女CEO掌权、女保洁员跟着受益”是同一个骗局的女权版本。

Sheryl Sandberg的《向前一步(Lean In)》无疑是涓滴女权主义最典型的代表作。她的处方很简单:女性只要克服内心的不自信,“向前一步”坐到谈判桌前,当足够多的女性占据领导岗位,就能“为她们的需求和担忧发出强大有力的声音”,从而改善所有女性的处境。

米歇尔·奥巴马在一次采访中谈到“向前一步”的理论时说得很直白:“向前一步那套狗屁理论根本不管用(that shit doesn't work)。”

对于那些在Facebook总部大楼里连夜打扫卫生,或者在统治阶级政客家里擦地板、带孩子的底层女性来说,这些所谓的大女主成功学毫无用处。

“大女主”叙事真正在做的事情是把资本主义造成的结构性压迫——极长的工作时间、缺失的公共育儿系统、糟糕的劳动保障——全部重新包装,转化成一个个“个人问题”。

你无法平衡事业和家庭,不是因为这个社会拒绝为女性提供托幼支持,而是因为你的时间管理不够好。你在职场被边缘化,不是因为系统性的歧视,而是因为你不够自信、没有“向前一步”。

如果你恰好“成功”了呢?那这套叙事就会隐藏另一个更残酷的真相:你之所以能做到,不是因为这套方法论有多高明,而是因为你花钱雇了另一个更底层的女性替你承担了全部重负。她替你叠了内裤,替你接了孩子,替你在深夜擦干净了办公室的地板。她的劳动,才是你“向前一步”的真正底座。

记者Nicole Froio说过一句极其直白的话:“所有的大女主都是混蛋。(all girlbosses are bastards)”

Sophie Lewis的整本书,几乎就是在为这句话做注脚。只要资本还在统治这个星球,大女主这种生物就会像吸血鬼一样,靠吸食其他女性的劳动来维持自己不死的生命。

真正的女权主义,不是鼓励少数几个女性挤进统治阶层,去当那个发号施令、剥削同类的主子。真正的女权主义,是要彻底废除这个必须踩着别人才能往上爬的阶级制度本身。在这个制度被废除之前,每一个被捧上神坛的“大女主”,脚下踩着的,都是另一些女性的脊梁骨。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