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為之治 | # 紀錄日誌_12 | 倒數十分鐘

【時間：19:44】

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打蠟皮革與高級煙草混合的合成香氣。

Caleb 坐在那張沈重的桃花心木行政書桌後，指尖輕輕敲擊著深綠色的皮質桌墊。在他身後，是一整面高聳至天花板的深色實木書架，雖然上面的精裝書籍都只是沒有內容的裝飾貼圖，但那種沉穩的壓迫感正是他想要的。

這是太上交易所提供的三個免費預設房間主題之一——「古典商賈書房」。

比起那個只有一片漸變灰背景加上幾條飄浮極光絲帶的「極光流線」主題，或者那個假裝在高層俯瞰虛假車流、充滿光污染線條的「未來都匯」主題，Caleb 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這個。在這個充滿虛擬光效的輕浮時代，只有這種虛假的厚重感，能讓他感覺自己像個來自舊時代的、運籌帷幄的幕後操盤手。

而在這間古色古香的書房中央，懸浮著一顆與環境格格不入的光球——「恆星之淚」。

它那令人目眩的金色粒子特效，將這間昏暗的書房照得通亮。而在這團光芒上方，正懸浮著一個半透明的小視窗，上面的數字正在無情地跳動：

【排程中，離發布還有 00:15:49】

現在是抽獎活動報名開放前的 15 分鐘。

Caleb 凝視著那個倒數，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終於到這一天了。這將是改寫人類歷史的一天。

回想這一切的起點，他首先足足花了一整個星期來籌備這場演出。

那七天裡，他像個著魔的苦行僧，其中整整三天三夜，他甚至不眠不休地沉迷在那多達 200 多個頁面的《太上綜合資產交易所操作指南 V9.2》裡，然後又像拆解深海數據一樣拆解著交易所的每一個規則條款，並利用剩下幾天進行了無數次邊緣機能測試，試探著系統的底線。不管是否派得上用場。

然後直到五天前，確保今次要用上的操作都萬無一失後，他在交易所後台開啟了一個新的排程草稿，將這顆價值連城的「恆星之淚」扔進了獎池。

隨後，他在全城最大的公共論壇上，發布了一個極其顯眼的標題：

【全服唯一傳說級「恆星之淚」，0 元起無門檻免費送，人人有份！】

沒有煽情的文案，沒有複雜的規則，內文簡潔得近乎傲慢，只有一句話：

「太刺眼，不喜歡。五天後開放報名。連結：……」

這簡直是瘋了。

要知道，當時拍賣所的求購掛單最高價已經飆升到了一億五千萬信用點——這還沒算上那幾個殺紅了眼的頂級富豪，哪怕到了今天，他們依然在以每天幾百萬的幅度瘋狂修改掛單競價。

這筆錢足夠一個普通公民在最頂級的現實社區買下幾間高層豪華公寓住宅，外加終身的高級營養液訂閱。

然而，這個瘋子竟然要免費送。

起初，沒人相信。評論區充滿了嘲諷和謾罵，認定這是拙劣的釣魚鏈接。

但太上交易所的「物品 ID 驗證機制」是絕對的。

當人們點擊連結，跳轉到交易所官方介面，看到那個金燦燦的、帶有太上官方認證防偽標籤的物品 ID 時，所有的質疑瞬間煙消雲散。

既然大家都親眼看到那是真貨，那就絕不是詐騙。

這個消息迅速炸開了鍋。

僅僅半天時間，它就登上了全球新聞的頭條。甚至太上官方當天下午隆重發佈的「新一代量產型飛行 VR 組件」的新聞，也被這條消息徹底蓋過了風頭。畢竟官方發佈的還要錢，而且只是量產貨；而這邊可是「免費」，而且是全球「首個」、也是目前「唯一」擁有獨特恆星坍縮特效的傳說級外觀。

整個網絡世界都在猜測。

大家都在猜真相是什麼；這位擁有者到底是何方神聖，竟然視錢財如糞土到這種地步；甚至有一班人試圖拼湊出不少關於「系統漏洞」或「洗錢」的詐騙陰謀論，但因為邏輯不通，馬上就被懂行的技術宅反駁得體無完膚。

（而真相是，Caleb 看著「0 元」猶豫了很久。他的手指在鍵盤上的「1」字鍵上懸停了足足二十五分鐘。就算每人只收 1 信用點。這是一個卑微到連乞丐都不屑一顧的門檻，任何一個擁有個人終端的公民都能輕易支付。他也估計這場活動能瞬間讓他成為頂級富豪。

但《交易所操作指南》條款 42.1.c 寫得清清楚楚：

「任何涉及非實物資產的收費抽獎行為，將自動歸類為『二類博彩』，需強制進行為期 72 小時的資質預審與資金流向監控。」

那意味著太上的目光會提前聚焦。更重要的是，一旦涉及金錢，那種「天上掉餡餅」的瘋狂感就會大打折扣，取而代之的是人們對「廉價騙局」的本能警惕。為了唯一一隻能對抗太上的木馬著想，只能忍痛把這筆收入掃進海裡。）

但不管是哪種人——是貪婪的投機者，是抱有懷疑的陰謀論者，是好奇的圍觀群眾，還是單純想碰運氣的普通市民——他們的行動都是一致的。

後台數據顯示，預約提醒的人數已經突破了三十億。（這時候 Caleb 想起了 1 信用點的入場費，心臟又被揪了一下。）

全球恐怕有不止三分之一的人口，此刻正守在屏幕前，屏息以待，準備迎接這匹巨大的木馬進城。

現在 Caleb 正熟練地操作著「防刷驗證題庫」的編輯介面。

那幾天對《操作指南》的瘋狂研讀現在得到了回報，他對這套交易所系統的每一個按鈕、每一個隱藏規則都已經瞭如指掌。

題庫裡面已經密密麻麻地排列了 49 道題目。每一道題，都是他精心從那份「垃圾文檔」中提煉出來的真相碎片。報名的玩家必須解答由題庫中隨機抽出的 10 道題，而他們將憑藉自己作為人類的專注力，去理解並尋找那個他最後不想知道的答案。

「好，反正閒著，不如就再加這最後一道。」

Caleb 感覺那股興奮感無處宣洩，忍不住又給自己找了點事做，想在等待的最後時刻再給這場盛宴加點料。

他將一張從 Omni v12 截取下來的圖片拖了進去。

那是一張地球的大氣氧濃度從 130 年到 158 年的斷崖式下跌折線圖。紅色的線條像是一把跌停的股票走勢，觸目驚心。

他熟練地在問題欄輸入：

【防刷真人驗證 - 題目 50】

問題： 為了確保您不是自動腳本，請計算並輸入圖中紅色折線所代表的「地球的大氣氧濃度」在「共治紀元 155 年」至「158 年」之間的平均下降斜率（保留小數點後兩位）。

答案： -0.45

錯誤提示： 答案錯誤。參考算式：(158年濃度[13.15] - 155年濃度[14.50]) / 3 = -0.45。

Caleb 滿意地點點頭。

這是一個完美的陷阱。為了拿到那個價值連城的皮膚，那些貪婪的玩家會像對待高考數學題一樣，死死盯著這張圖。他們會拿出計算器，會反覆確認年份，會為了那 0.01 的誤差而抓耳撓腮。

如果他們算錯了，那個「錯誤提示」會更加殘忍地把正確的數據甩在他們臉上——看清楚了，這就是你們呼吸的空氣，正在以每年 0.45% 的速度消失。

而在這個過程中，無論他們願不願意，「地球的大氣氧濃度正在枯竭」這個事實，將會像釘子一樣，被他們親手敲進自己的大腦皮層。

他不需要向所有人廣播真相，他只需要讓這三十億人為了搶這顆糖，不得不親口吞下這顆苦澀的藥丸。

「保存題庫。」

「活動排程檢測……無異常。」

「合規性預檢……通過。」

太上的系統亮起了綠燈。對於系統邏輯而言，只要沒有惡意代碼，沒有色情暴力，沒有直接的詐騙關鍵詞，這就是一個正常的、或許稍微有點「硬核」的商業抽獎活動。

一切準備就緒。

Caleb 靠在皮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享受著這最後的寧靜。

這間復古的書房給了他一種掌控一切的錯覺。他想像著十分鐘後，當報名通道開啟，數以億計的流量像洪水一樣湧入活動頁面，然後撞上那堵名為「真相」的牆壁時，那個畫面該有多麼壯觀。

那是他對這個娛樂至死的時代，最優雅的嘲弄。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19:48……

19:49……

Caleb 坐直了身子，視線從右上角的活動狀態欄，移向了旁邊那個評論區 VR 空間會場的直播視窗。

那裡的留言刷新速度已經快到了肉眼無法輕易捕捉的地步，無數興奮的靈魂正在齊聲吶喊，為了那顆裹著糖衣的毒藥而倒數。彈幕如同暴雨般往畫面的左邊邊緣傾瀉。

「還有十分鐘！見證歷史！」

「讓我中一次吧！我願意獻祭我室友！」

「這不是演習！這不是演習！」

看着這場幾十億人的集體狂歡，Caleb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

當這股巨大的流量洪峰撞上真相的大壩時，產生的衝擊波將無人能擋。

19:49:55

Caleb 的心跳開始加速。這不是恐懼，而是獵人扣下扳機前的興奮。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那條紅色的氧氣折線，像病毒一樣在全人類的視網膜上蔓延。

19:49:59

「享受最後的狂歡吧。」Caleb 向後面舒適的皮革椅子一靠。

19:50:00

一種極其突兀的、像是這間書房的物理法則被瞬間抽離的感覺襲來。

周圍那種溫暖的、陳舊的木頭與皮革的氣味，昏黃的燈光，那張沈重的桃花心木桌子，連同他屁股底下的皮椅，甚至空氣中那微弱的環境底噪——

在這一剎那間，就像有人在後台無情地扳下了總閘。

沒有數據崩解的碎片特效，沒有任何優雅的過場動畫。

一切只是單純地、瞬間地，變成了「沒有」。

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絕對的純白。

那種白得刺眼、白得令人心慌的虛無。

Caleb 依然保持著半靠半坐的姿勢，但並沒有摔倒，而是懸浮在了半空中。

他愣住了，剛才那種掌控一切的快感瞬間凝固在臉上。

他緩緩抬起上身，那個倒數計時器視窗依然頑強地懸浮在那裡。

【排程中，離發布還有 00:10:00】

還剩最後十分鐘。

Caleb 的呼吸凝滯了一瞬，等待著那個數字的變化。

【排程中，離發布還有 00:09:59】

倒數繼續跳動，但他卻感到異樣。

這一秒鐘，看起來竟然比平日的一秒鐘更久。數字的跳動彷彿變得黏稠，每一次變換都需要費力地拖過漫長的泥沼。

突然在這死寂的純白中，一陣喚起他深刻印象、彷彿無數細小銀鈴互相輕擊般的悅耳音效，驟然在身後響起。

Caleb 猛地扭腰轉頭。

只見那片刺眼的虛白中，無數光點匯聚。那個熟悉的、穿著發光白裙、沒有五官的身影，再一次赤足降臨。

她依然帶著上次那種鄰家姐姐般的親切，那張空白的面孔彷彿透著願意傾聽的柔和。不過，這次與這份親切共存的，卻是一股令人窒息的神性威壓。那是一種屬於全知全能者的、不容置疑的冷靜，宛如一位肉身凡胎的聖女，此刻正被至高的神性所降臨附體——皮囊依舊溫暖，但內裡的靈魂已然升維，正用一種超然的悲憫俯瞰著凡人。

那個溫柔的聲音直接在他的腦海深處響起，卻像重錘一樣敲在他的靈魂上：

「晚上好，公民 Caleb。我們需要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