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
小时的记忆好像没有特别美好的。
三年级和爸妈路过了一家玩具店。店面装修很宽敞,屋内亮黄的灯光闪耀,中间有一张桌子摆放着砌好了的山寨版乐高的模型。可能是一座城市?可能是一辆车?小孩的渴望会先通过身体表达出来,人先停住,眼神再愣住,大人顺着目光望去,半拉半扯不动,小孩终于说出了口。
当天的结局美满,大人承诺,只要小孩数学考到满分,“就给你买”。
那次数学真的考到了满分,但是也懂得了大人是会说谎的。
四年级的时候住在家中的四楼侧间。当时家人图便宜,买了廉价的书桌与书柜。俯头写字的时候可以闻到刺鼻的味道。我往书柜里放了许多书,有漫画,有小说,可能还有一些经典文学,表哥送给我但我从来没看过的《唐吉坷德》。有一天不知道为什么站在书柜前,或许想要拿什么东西出来,摇晃着摇晃着,书柜忽然向我倒下。我被压住不动,惊恐蝗虫一样乌泱泱散开。我大喊。
那之后不久就得了肺病。一开始送去当地的中医院,当然治不好,后来送到市医院,住了几个月。后来便获得了“泰能”的称号。因为病情完全是依靠这款美国进口的抗生素特效药才得以抑制的。那时候我第一次玩到GBA,是我爸同事的女儿借给我的。我想我应该把宠物小精灵和火焰之纹章通关了吧?
有一次病房里人特别多,当时肺里的积液太多了,需要抽出来,所以便在病房内做了穿刺。我记得大家都来了,围着我,护士拿着一根硕大的针筒,大概比我当时的小臂要再短一些。护士望望医生,我望望针筒,医生点点头,我妈抱紧了我。我闭上眼睛,后背像被一只硕大的蚊子持续叮咬。
感觉整个房间都在发光。
那之后很快就出院了,只是每一口呼吸都会感到疼痛。出院的第一天晚上我在爸妈的床上睡,爸爸不知道去哪里了,我和妈妈也不知道在聊什么,当时她说了一个笑话,我一下就笑了,然后就感到痛。妈妈看着我想要止住笑,又挺不住的样子,也笑出了声。
想必当时的笑话一定很成功吧?
重返校园后,五年级的某天,跟一位关系不好不坏的同学发生了争执。还没争出结果,上课铃便响,对方甩手就走。我不知道生什么闷气,没有回座位,跑到外面的走廊,爬上栏杆。
是那种潮汕特有的水磨混凝土的栏杆,很多颜色的小石子嵌在表面,但不像水磨地板那样做了抛光,还保留了一些粗糙的纹路。栏杆不宽,但刚好站得下一个小孩。班主任O从楼梯走上来,看到我,却很镇定,她问我为什么站在这里。下来吧。
僵持了十几秒,我就下来了,跟着她去了办公室,她问我为什么,我一言不发。一会儿便让我走了。
六年级的时候,学校一些领导突发奇想,要把原来班上最坏的几个捣蛋鬼跟别的班的捣蛋鬼调换,想要“打散原有的捣蛋势力”。可惜没有奏效,反而使一些班变得比原来还要糟糕,比如我所在的二班,新来的势力与班上原有的势力形成两个派别,明里暗里,捣蛋慢慢变成了暴力。
暴力只会招致更恶劣的暴力,在这一年体现得淋漓尽致。先是班上最老实的同学被欺负,然后是你偶尔也会被推搡,但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中间位置,再后面,班上最高大的同学被当作彰显权力和发泄暴力的活靶子。暴力愈演愈烈,课堂便成了丛林和战场,连大人们也遭了殃。
当时的数学老师是从某个乡村调过来的,说话带着一些口音,捣蛋鬼们从不把他放在眼里,因为知道数学老师不敢随意招惹他们。上课的时候,他们会在后排吃蛋糕,老师背过去写字时就会有人用扑克牌甩到讲台上。几乎没有人在听课,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飘落的扑克牌吸引了。
那时候校园门口的“四目”杂货店兜售一种叫“臭包”的东西,你以为是某种糖果,其实用力一踩,几秒它就会膨胀,爆炸之后释放出屁一样的恶臭。那时候你也会用零花钱买来玩,一次数学课,在老师背过身做板书的时候,一些眼神交汇之后,许多的人,包括你,不约而同地踩下臭包,然后踢向远处。十几声爆炸声在教室响起,紧接着所有人轰地一声跑向走廊,留下数学老师一个人在教室里。
英语课是被捣蛋次数最多的。除了捣蛋鬼不想上英语课,大部分同学也不想上,于是只要有一些英文单词发音听起来像某个潮汕方言,便会有人起哄,故意拉高音调,夹着嗓子,用拽得长长的音节把大家逗笑。有一次英语课刚开始上课,所有人都念起了语文课的课本,英语老师她总会愤怒地制止,却总是招来变本加厉的反应。你记得那天刚开始上课没多久,英语老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缓慢走到讲台,什么话也没说,长长叹了一口气,抬头,开始流眼泪。哭了一会儿,忽然一把把讲台上的书都摔到地上,大喝了几句“为什么”,然后失控、离开了教室。
过去一年(2025)发生了许多事情,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有所成长的好的事情。但是很奇怪,值得高兴的事情越多,就越不想总结。新年的时候和桃子录播客,我们谈了各自的近况,我则很快一笔带过,桃子说“我发现你总是过度低估了你做过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为何?可能是许多事情带来的那些真实的,能让人感到兴奋和有些感动的情绪,会先从一周,慢慢缩短到几天,最后是一些很短的片刻,所有的一切都会回归于平常。相比较于挥舞手中的旗帜,我更愿意好好地做好待会儿要吃的饭,准备明天要带的便当,洗眼下堆成山的碗,或者在泳池里来回翻滚四十分钟。
也可能有很多事情的眉目和进展代表的是许许多多人的努力,而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做的只不过是添无数把柴火中的一把而已,如果有人大张旗鼓地总结这一切,像是对某种共同信任的利用和占有,有意或无意的夸大与漠视无疑是一种自大与自私。
有些事情是运气交织努力。十月份回来便开始准备申请的事情,筛选学校、联系导师、想研究方向,接连做了三份不同的研究计划。做计划、填申请和等待的过程中满是不确定,但最近一个月陆续收到了一些回响:四份申请拿到两个Offer;硕士第一年的第一篇distinction文章进了外审;毕业论文的提案进了欧洲汉学双年会。在和潜在导师的进一步来往中感受到了对方的热情,应该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吧?如果有机会共事的话。
而一开始刚要计划重新读书的时候,应该也不会想到这些。
三十岁到来前的一段时间,时不时会向最亲近的人表露焦虑。每次跟爸妈打电话,我妈说“都快三十了”,我可一点都不害臊。我知道我不孝顺,没有做那个毕业就在家附近找工作的人,没有做那个尽早结婚生孩子的人,这些我心知肚明。去年回家的时候大人(大人自称是老人了)们说,你可以读书,但是在那边把孩子生了呀。再不行,把孩子寄回来也可以,让你爸妈带。
我只能笑笑。但也确实挺好笑,当天就告诉了桃子。我们都笑得很不可思议。
我的一部分焦虑来源于个人成长和社会价值间的落差,虽然所有一切的选择都是自己做的,而在做的时候也想清楚其可能的代价——人不可能什么都要。但这个数字像有某种魔力,当无数人重复这一关口,这一关口就像黑洞一样不断拉拽着你,拷问你。有一些夜晚尤其,冷不丁就会对桃子来一句“我靠身份证已经三十了!”
真的到了三十岁这一天,心情却非常平静。
上午和桃子一起做蛋糕。蛋糕模具是桃子的朋友离开英国前送的,一直都说要用,却一直都没真正用上。本来说要做巴斯克,我说还是做一个蛋糕吧,于是去Tesco买了黄桃罐头和奶油,回来后两个人很默契分了工。先做蛋糕坯,再做奶油,之前早就做了好多次瑞士卷,打发已经不是难题。难的是塑形,最后涂上奶油做出的形状有些难以言喻,只能说很适合请意大利人来一起吃。
然后又走路去附近的肉店和鱼店买肉。晚上做酸菜鱼,第二天有认识好几年的法国朋友来吃饭,要做其中的一道菜,鲍汁焖牛腩。
买回来后先用空气炸锅复炸了昨天做的炸茄盒和炸丸子。很神奇,在此之前从没做过这两样东西,我甚至都没吃过炸茄盒,但是在过年这个节点突然就很想吃口油炸的东西,想到油炸的东西就是这一样。桃子则是酥肉。于是酥肉、茄盒和丸子便成为今年年味的主要构成。
吃完简单的午饭我就开始处理牛腩。
做菜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已经进入到另一个阶段,一开始需要严格对照菜谱,后来做之前会稍微看一下,现在做熟悉的类型,几乎就不用看了,甚至做完也不会想着拍好看的照片——先吃再说。
牛腩切大块,凉水中和姜片、花椒一起煮沸,撇去浮沫后捞出。热油翻炒姜块、蒜粒、葱白,再下牛腩一起翻炒,再下一些香料后,我用威士忌、甜面酱、黄豆酱和酱油调了一个料汁,炒了一会儿后便下沸水煮,再和柜子里剩下的鲍汁一齐焖煮一小时,再放白萝卜块焖煮一小时。最后白萝卜捞出,留肉在里头收汁,到味道差不多后下一些白胡椒,再把白萝卜放回去即可。
做这道菜的途中,桃子在电脑上鼓捣了好久,说还有一份礼物要给我,后来我在上厕所时才收到,是桃子背着我,将我的烦恼和忧虑抛向我和她的朋友们,给我寄来了一些三十岁寄语。
刚看到的时候心情挺复杂的,说实话我虽然心思还算细腻?但并不是会主动表达情感的人,很多时候,思念和祝福都埋在心里。如果不是桃子这么一找,我还真不会向朋友们说起这个烦恼,甚至连告知我的生日这件事,更是不会做的。
谢谢桃子。感谢朋友们。
下面是一些意会式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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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的信任和陪伴。借用另一位朋友的话,“时间对我们既不友好,但也没那么睚眦必报,它只是继续推着我们往前”,希望未来的路,我也能见证你更多的成长和收获,也分享更多的喜悦和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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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的鼓励和肯定。你的勇气、韧性和无限的可能很大程度上也激励着我。再次见面,一定再给你做一百顿好吃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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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的真诚与开解。希望你在新的土地收获想要的,和意料之外的果实,真的到了90岁的时候还可以录播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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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每一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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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好意思的。好多好多人的生日我都记不得,也不太会主动去问(初中时才做的事情吧?),但想说的是:非常高兴我们彼此的人生有过或深或浅的交集,和你们做朋友,真的很幸运。
特别感谢桃子。
在一起第七年了,四分之一的岁月,居然还能跟刚在一起时也没什么差别。七个春夏秋冬,我们目睹过对方无数的崩溃,但也见证过许多共同的、各自的成长,有些说刻骨铭心也不为过,但更多的便像此刻厨房窗边的那株辣椒。
进入冬天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它都在努力地开花,尝试要结果,却不断枯萎,再发芽,枯萎,又再长出新的枝干,就像成长过程中的那些纠结和挣扎。
前天,我跟你说,辣椒居然又结了一个果了。
下一个春天就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