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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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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指纹

家养猫和放养猫几乎是两个物种

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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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它又来了!


前段时间走在路上,被一只猫俘获了。异瞳猫的玳瑁,瘦瘦小小,有次见它是在家附近的花园过道,玳瑁聚精会神盯着树篱里的麻雀,任你如何逗弄它都一动不动,唐僧在车迟国比拼定力也不过如此。

那天我再见这玳瑁在公园某处发呆,便蹲下“啧啧”,它听闻,快步向我跑来,本以为只是一次野兽与人类的“露水情缘”、见面蹭一蹭就再见的关系,玳瑁竟始料未及地跳上我肩膀,把我当人形座驾。这超乎意料的互动方式让人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猫的热情把我吓跑。

几天后在厨房做饭,玳瑁又从院子经过,我和桃子打开窗打招呼,它回应,我又跑去打招呼,只是想礼貌问好,没想到它边嗷嗷叫边跑来,顺势进了家门。

我们随它进门,却像它的客人,见它领先于我们,这走走,那看看,四处扫描,检查房子的每一个角落:客厅电子琴下的缝隙,厨房储物柜的角落,卧室、厕所、储物间,像第一天上班的搜救犬一样尽职尽责,亦或在看我家是否藏着Jerry?最后玳瑁定在厨房,开始叫,可怜巴巴地望向我们。

-该不会饿坏了吧?不然怎么会跑进家里来。

-如果它不是流浪猫呢?你看,脖子上还有颈圈。

-也可能主人没在家?粮给不够?

人类做了一些心理斗争,拗不过四脚兽表面上的可怜相,以及内心深处希望能有更亲密联系的蠢蠢欲动。

-好吧,那就只喂这一次。

Tesco最便宜的湿猫粮十件一套,二点五镑,小猫不挑食,吃得津津有味,没几下子就全吃完了。

不放心小猫的归属,我们在当地的Facebook社群发了帖子,很快就有一些回复。

-我在教堂见过,很可爱的小猫;

-它住在xx路,它有许多的爱;

-它在“检查”你家!

噢!不是流浪猫就好。看完评论,我们松了口气,但也开始忧虑:如果是有主人的,那这猫来我们家是不是不好?主人知道的话,应该会很生气吧?

但这猫看起来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如果是不是流浪猫的话。

猫可不管人类的心理斗争,像旧友重逢,熟稔地亲昵互动起来,忽而跳上桌来伸出前掌蹭脸,呼噜呼噜地表达舒惬。还十分照顾我们的感受,一个不落,各轮番互动了一回。亲密结束后便找了床位,挑上地上的枕头盘旋卧倒,一觉睡得蒙蒙。

天色渐暗,我们决心不能放任猫再这么睡下去了,得送客。打开门,走道“啧啧”、门口“啧啧”,引了几回,猫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摆出目送人类离开的架势,最后横下心,干脆把猫抱出门外,门关上,上演一出强行分手的苦情戏码。人又马上跑回房间,隔着窗户猫在窗帘缝,静待直到小猫离开。

第二天,我们正在午饭时,卧室传来一声轻轻的闷响,猫又出现了。


英国,特别是乡镇,许多猫是放养的。

这当然和空间有关,若猫们生活在伦敦,亦或是绝大多数国内城市的房子,如何放养?刚踏出家门,猫们便会被楼道、电梯、防火门迷惑住:

-我呀,到底是在五楼,十五楼,还是二十五楼,诶,这构造相似,但味道怎么没了……

猫们很快便找不到回家的路,可怜沦为流浪猫,却毫无生存本领,只能等待好心人发帖寻主,或送去救助机构,还要担心遇见心有不轨、手持弩箭的人类。

但英国乡镇就不同,许多人家享有独栋小屋,房前有自己的庭院,而猫便可以自如地从家门,从猫洞,从花园,从栅栏,前往开放世界。

上午十点,当家养猫们耐不住性子,跳上唯一(或者唯二和三)可以互动的生物——人类称呼为主人(或者只是提供伙食和清理排泄物的家伙)——的被窝,伸爪子叫醒人类快快起来添食铲屎时,我已经开始了又一天的冒险之旅。

我通常的时间表如下:

上午8点-10点,在家旁边的花园逗虫子、在花园中的公共菜地排泄;

10点-12点,在公园过道盯麻雀(切记,勿理会路过的人类,逗弄叫喊通通不搭理,这项任务的目的是锻炼我的专注力);

12点,回家吃饭,与人类舍友进行基本的互动;

13-15点,在公园溜达,偶尔与其它人类互动,但是不要太亲密,免得人类对我产生依恋。如果上次亲密过了,下次要保持冷酷;

15-17点,这个时候的英国夏日阳光最为和煦,我得在教堂旁边的大片草地上晒太阳,使上最懒惰的姿势:盘旋躺卧,保持眼神半眯。世间一切事物都无法阻挠我放空,偶尔若有人类叫喊,视心情,可以0.25倍速望向。

17-19点,天黑之前最后的玩乐时间,视体力余量为准,若没玩够,要抓住最后的阳光,偶尔去到更远的平房区,或者马路对面的大教堂。注意,要小心路过的狗,那些体型大只的,摇头晃脑的黑色或金色大狗,没有栓狗绳时会凶猛地“汪汪”往我跑来。我能怎么办,只能跑。最佳的躲藏地点是汽车底下,虽然窝囊,但是对方体型硕大、身子也不灵活,奈不了我何。

在车底下时我常常想,人类真该死,你们教会了狗儿对人类礼貌,怎么不顺带让它们懂得也要尊敬猫?毫无边界感的生物。

那狗应该走了吧?我听着狗的喘息和狗主人的笑声远去,慢慢隐去,我才匍匐前进,钻离车底。

灰头土脸的,真是晦气,好好的日程就这么打破了。

咦,这不是前些天来过的那户人家,叫什么来着?

我总要打声招呼呢。


猫的名字叫Sprat。

那天在帖子下面评论的其中之一便有猫的主人,我后来才发现。

-它住在xx路,它有许多的爱;

便是猫主人说的。

迟来的发现包括猫的社交账户,是的,猫有自己的账户。第一条帖子发布于2022年7月(呀,不是小猫了),最近一次更新是在我发帖当天(主人被我吓到了),关键句“我是个混蛋,如果我进了你家门,表现出饥饿的样子,请不要喂我,我正‘生酮饮食’呢。如果我迷路了,把我放到xx公园就好了。”

吓!要早看到就不喂了。不知者无罪。

此刻猫又客厅旋了一圈,怡然自得原地洗起澡来。我们倒犯了难,一番纠结,应以怎样的态度对待猫。

虽然猫主人没反对猫进别家门,但对猫太好,赖着不走如何是好?马上就成猫小偷,把别人家猫的芳心俘获走,次日以“华人留学生诱拐本地家猫”出现在报纸次版次条。

不切实际的担心很快打消。

瞧瞧猫主人的社交账户,生活多丰富多彩,潜水、钓鱼、与硕大的龙虾合影、用新鲜扇贝给猫做豪华晚餐。而猫住的是英式House,上下两层,大屋顶,前后花园,种各种绿植,主人想必也是会去种子市场交换花花草草的那种。

这猫怎么可能会赖,不嫌弃就很好了。毕竟我们住的是撒切尔夫人政策下、原先给低收入者提供的廉租房破天荒开放了自由买卖、再被本地退休优渥老人家买走转而租给我们的小平房。它方方正正,格局是复制粘贴,进门有淡淡霉味,还有楼上窜下来的烟草;没花园,没屋顶,没有二楼更大的空间。

等等,猫怎也会像人类一样计算阶级的差别?别自作怪了。

但还是果决将猫送离寒舍,我们没有吃的,以后也不会有的,你走吧!然后快步走开、没有回头,径直去社区花园参与每周的志愿劳作。

两个小时后回到家,猫像魔法一样又出现(不是故意不关窗的!),伸着懒腰半眯着眼睛问我们——来了?去哪儿了?别客气,请坐,当自己家一样。

好吧,好嘛,既然你很喜欢待,那就待吧,但约法三章,天黑之前就得走,回你的house吃饭、洗澡、睡觉,好吗?

猫当然不懂。但云以来,天渐黑,我们就把还没睡醒的猫扰醒,等它醒过来时已移步换景,平房变成草地,而我们则关门关窗、屏着呼吸猫在窗缝里偷看,直到猫走掉。

猫会不开心吧——谁愿意在费了半小时梳洗打理完毕打算睡觉时结果忽然被赶出家门——但也没办法,我们只是你生活的一滴露水。

-猫回家了吗?

-放养这么久,应该很快能找到路吧。

-会不会天黑,迷路了?

-嗯...还是得抱到公园,更好回一些。

不胡思乱想,猫想必已经到了,今天风大,主人应该也不会发觉猫带着奇怪的别人家的味道,只当一次晚到家了的日常探险。我们很快放心入睡去,直到迷迷糊糊间,被一串异常响亮的门铃声炸醒。

瞄了一下时间。凌晨两点。


醒来的时候,人虽躺着,耳朵却竖到墙壁,听门外究竟是谁在按门铃,是几个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真的是要来找我们吗?会不会是猫主人见不到猫回家,所以顺着我们当时发的帖子找到了我们?毕竟那天的帖子底下有一个用户说:“猫很可爱,我今天还在xxx(我家片区)见到它了”,毕竟当天还有一伙儿小孩来按门铃,说:“你们家是不是有只猫?我看见有只看起来像在流浪的猫跳进你们的窗户了,我们想确认它是不是走丢了”,毕竟我们家就在那位用户说的“xxx”的底楼,顺藤摸瓜排除法,不是我家就是我家。

如果是,待会打开门的时候要怎么跟猫主人解释?真对不起,但我们的确在天黑之前就把它送走了,它这会儿不在这里。什么?走丢了?没回家?要不试试去它经常去的地方看看?什么?看过了?啊,这,真是对不起,我就不应该让它进。不,我们就不应该开窗。哦不,我们就不能去公园,这样就不会邂逅。孽缘,孽缘啊!

但门铃也就只响了这一串,接着是漫长的沉默,能听见的只有我心中怯怯,和桃子互相用低沉的声音说,没人?

说不定真的是按错了。

这种恐惧早有来由,倒不全是因为猫。刚入住的时候,隔壁住了一户毒枭,不至于是墨西哥那种大毒枭,就是小打小闹、和毒友们聚会一整夜的那种。一天晚上隔壁又在开Party,我们忍不了了往墙壁那么一敲,当然没起到任何作用,但没一会儿传来了清脆的巨响——有人将隔壁的窗户砸了个稀碎。

第二天,坚强的隔壁邻居自个买了木板把窗户钉上,当晚又继续开Party,一副”砸吧,全砸烂了我们都换成木板就没有办法阻拦我们了“的架势。

第三天我们经过,看到隔壁家的木板上写着“Srug den”(D故意写成了S)。

再过了一段时间,大概是圣诞节前不久的一个中午,刚午睡醒还迷迷糊糊呢,便透过厨房窗户看见几个五大三粗的英国警察正在后院草坪,接着几声脆响,隔壁家前面和后面两边的窗户又被砸烂(窗户到底有什么罪,为什么老是跟它们过不去),警察破窗进,阵仗可比古惑仔电影毒窝地址走漏了风声、刘德华古天乐前后包抄的情景。

那天中午连社区旁的酒吧、Tesco的职员们客人们,也都远远观望这场直播突袭戏。

后来隔壁就搬走了,准确说应该是被驱逐了,据说这还是整个片区的邻居们奋战了接近一年、三不五时就报警、定期上报市议会才有了这结果。

这Party是不再办了,但那半夜被砸烂的窗户,彻夜未停的DJ声响,警察破室而入的激烈场面却一直在心中萦绕,萦绕,萦绕,也交织着路过时故意挑衅的teenager,或是磕多了倒在路旁的陌生人。这恐惧感的另一头也是不安全感,是我作为一个外来者、边缘者,在异国所感受到的种种隔离。

但这种隔离又在很多方面获得了缓解。比如周末去社区花园劳作,在陌生的土地撒下种子;比如从街那边的咖啡馆运Compost做给社区的堆肥,咀嚼老板偶尔跟我分享的蛋糕;比如和朋友一起造鸟屋,挂在高高低低的树,虽然还没见到鸟儿入住;比如请不同的朋友们来家里吃饭,以四川菜湖南菜(可惜没有潮州菜)款待;比如去慈善商店淘便宜的好玩物件,挂在家中装点新意。

比如一只突如其来做客的猫。

猫当然没有走丢,按门铃的也绝不是什么猫主人,只是按错了而已。因为过了几天猫又出现在公园、麻雀走道了。后面的日子我也不是每天都开窗透气,但每当我以为猫应该忘了我们家,不会再来了的时候,它就会从客厅窗户、厨房窗户、卧室窗户跳进来,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有些时候真的只是过来打声招呼,亮相五分钟就去赶下一项日程,有时也把我家当如家,小憩了一午,然后自己又原路返回回了家。

离开英国的倒计时快了,有时候我打量起这个房子,觉得在异国的日子不总是快意的时候,就会想起这番奇妙的相遇。怎么说呢,谢谢猫,哦不,谢谢这位朋友。我很快就要有了,也许再也不会回到这里,如果我走的那天还能碰见你,一定向你道别,如果碰不上,那就在这里吧:

再见了,我的朋友Sprat。


喏,我不是唯一一个人,又有人发现你了,Spr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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