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特朗普主义,击败特朗普│Defining Trumpism, defeating Trump
﹝美国﹞保罗 · 勒 布朗(Paul Le Blanc)
2026年5月5日
Mrtn 译
我将首先简要概述一下全球背景。随后,我会就唐纳德·特朗普现象以及我所说的「特朗普主义」发表一些看法。我也会简要谈及我们目前面对的是否是法西斯主义的争论。最后,我将就反抗特朗普与特朗普主义的浪潮、这种抵抗的优势与不足,以及未来可能走向何方做结语。
关于整体背景的三个侧面
首先,让我描绘出整体背景的三个侧面。
1. 我们正处在转型时期
正如三十年前我们从冷战迈入全球化时代,如今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充满危机、混乱与秩序瓦解的时代。全球经济的结构与运行机制引发了日益加剧的不平等、不稳定与破坏性后果,这些都使人类文明的未来蒙上阴影。
与此同时,统治阶级中的相当一部分人显著右倾,更广大的民众同样如此,尽管这遭到了许多其他人的强烈抵制。特朗普的右翼极端主义只是这一更广泛、更深层趋势的一种表现。世界各地越来越多劳动者的生活质量持续恶化,与此同时,威权主义、非理性与帝国主义暴力却日益抬头。
然而,最严峻的仍是人类生存正面临迫在眉睫的威胁:旨在让巨富精英阶层愈发富有的贪婪市场经济,正与大规模环境破坏紧密相连——接连不断的洪水、野火、污染、气候变化等灾难席卷全球。
2. 有组织的工会运动遭受严重侵蚀,并出现部分崩溃
美国工人运动虽仍在延续,但在很大程度上已官僚化、基本无力发挥作用,只剩下昔日的空壳。与此相关的是,传统有组织左翼普遍走向瓦解与消散。这意味着,务实政治视角、经验沉淀、成熟干部与组织者的组织化根基都在急剧流失。
在20世纪末,左翼中的两个主要派别本质上都是改良主义者,并且都与自由派资本主义的民主党纠缠在一起。一支是社会民主主义阵营,其核心是美国社会党。另一支是斯大林主义和后斯大林主义阵营,其核心是美国共产党。此外,还存在各种各样的独立马克思主义者、左翼和平主义者、托洛茨基主义者和自命为托洛茨基主义者的人群,还有毛主义的一度兴起,以及一波又一波极其广泛且活跃的「新左派」。
这个多元化的组合之所以能形成凝聚力与影响力,主要得益于其与更广泛的工人运动间存在着复杂的联动关系。随着冷战向全球化转型,随着左翼亚文化的式微与瓦解,随着干部和组织者的老龄化与流失,传统左翼组织未能充分实现自我更新与补充,只有零星残余继续存在。
3. 当前这个危机四伏、乱象丛生、秩序瓦解的时代,对新青年群体产生了激进化影响,他们本质上属于缺乏保障但正在扩大的工人阶级
这一趋势体现在「占领华尔街」运动、「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多层面的妇女解放运动,以及新形式的工会组织和罢工行动中。这也体现在伯尼·桑德斯的竞选活动,以及其他试图将社会主义带入美国主流政治的重要选举尝试中,而这些努力通常都是在民主党的框架内进行的。
此外,这一趋势还体现在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DSA)的显著增长上。该组织目前在册会员人数已经达到10万。尽管DSA受到了社会民主主义的改良主义影响,依然像磁铁一样吸引了各种激进派别。
特朗普与特朗普主义
每天,新闻标题如潮水般涌来,充斥着特朗普政权的新动态,而这些事态往往处置失当:从加沙、委内瑞拉和伊朗的闹剧,到对古巴、格陵兰岛甚至加拿大的威胁,这些帝国主义扩张与越界政策可怕却又屡屡失策;严酷的反移民镇压不断升级,却又看似难以为继;对已故性犯罪者杰弗里·爱泼斯坦的档案处理不当,相关丑闻不断发酵;还有那些让亿万富翁受益、却给大多数美国人带来灾难性后果的经济政策。
我想关注的不是新闻标题,而是特朗普政权背后的意识形态和社会力量,并探讨我们日益壮大的反特朗普抵抗运动。
在审视有时被称为「特朗普主义」的意识形态之前,我们不妨先审视一下,这一「主义」所冠名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平庸之辈。特朗普的特质无疑包括傲慢和偏执,他还以骨子里的不诚实而臭名昭著,惯于恃强凌弱、自吹自擂。他自诩为「能人」,总是忍不住大肆宣扬自己的功绩,却常常言过其实、夸大其词。他是一个以无知为荣的无知之徒,甚至狂妄地宣称「我从不读书」,却声称自己无所不知。他甚至还将不属于自己的功劳据为己有。
他的亿万富翁身份,为特朗普这个人的自恋式自我塑造增添了光环、资源与权威。他是典型的资本家,且对此非常自豪。一些批评者坚持认为特朗普是法西斯主义者。另一些人则质疑,他行事是否足够连贯一致,甚至能否拿来与贝尼托·墨索里尼或阿道夫·希特勒相提并论。然而,特朗普主义已然超越了这位年迈之人及其政府的失能、腐败,以及孤注一掷却又危险至极的胡乱折腾。几个核心要素有助于界定特朗普主义。
其中一个要素是武装且危险的势力:具体而言,就是那些在2021年1月6日聚集在一起冲击国会大厦的势力,其中包括「骄傲男孩」(Proud Boys)、「誓言守护者」(Oath Keepers)、茶党运动中的激进派、旧南方邦联的当代拥趸,以及各种纳粹和白人至上主义团体。这些曾处于边缘的势力,在特朗普及其周围人的积极怂恿下,已经进入政治主流,并大幅壮大。但这个狡猾、贪婪、极其无能的人及其党羽,根本无力掌控这些势力。事实上,整体来看,规模庞大、成分驳杂的「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运动,不能被理解为处于他一人掌控之下。
一种名为「基督教民族主义」的思潮也渗透进亲特朗普的选民群体。它否定《独立宣言》中所承载的激进民主理念,反而宣称美国是由基督徒建立的,其根基是「上帝旨意」——而「上帝旨意」则由右翼原教旨主义者定义,他们将以平等权利为基础的民主观念视为与基督教水火不容的异端邪说。
特朗普主义的另一个核心要素体现在一类截然不同的保守派机构和个人中,他们围绕传统基金会(The Heritage Foundation)的「2025计划」(Project 2025)聚集起来。传统基金会成立于20世纪70年代,自里根总统执政时期以来,一直充当保守派学者、知识分子与政策制定者的核心阵地。
其近期的一项重大成果,是一份长达900页的《领导使命:保守派的承诺》(Mandate for Leadership: The Conservative Promise),旨在为特朗普第二届政府提供政策制定指南。据其自我表述:
「本书汇集了来自全国各地以及整个保守派运动的400余位学者和政策专家的成果。撰稿人包括前民选官员、世界知名经济学家,以及曾供职于四届总统政府的资深人士。」
这份保守派宣言的落脚点是为不受约束的资本主义辩护。文中称,美国总统的首要目标应当是释放「自由企业所蕴含的蓬勃活力与创造潜能」。这种资本主义理念,与推行一个能施加各类右翼政策的中央集权威权体制的主张相辅相成。
特朗普主义的另一个核心要素是共和党。就像整个保守派主流阵营一样,党内高层与党务人员最初并不是特朗普的支持者。然而,正如深谙内情的前共和党政治操盘手蒂姆·米勒(Tim Miller)所解释的那样,为了赢得选举,他与其他同路人「鼓吹我们自己都不相信的论调」,并「让人们对那些我们既无心也无力解决的问题心生怨愤」[1]。
米勒坦言,一种隐晦且未被承认的种族主义常被加以利用:
这些手段不仅没有受到约束,更遭到与我们狼狈为奸的右翼媒体生态系统推波助澜。这个体系自身有着险恶的利益动机,通过煽动愤怒来收割点击量和浏览量,却从未打算提供任何能为普通人生活带来实际价值的内容。
另一位前共和党操盘手斯图尔特·史蒂文斯(Stuart Stevens)坚称,特朗普「是共和党在过去五十年左右演变导致的必然结果」[2],是种族主义、自欺欺人和愤怒这些已经成为该党本质的毒瘤自然孕育出的产物。
无论特朗普的个人命运如何,特朗普主义这一更广泛的现象都将在未来一段时间内与我们共存。特朗普不是病根,他只是一种在美国盛行多年的社会顽疾所表现出的症状。
这是一个全球性现象,多个国家都涌现出声势浩大的政治运动——有些甚至掌握了政权——包括阿根廷、巴西、法国、德国、希腊、匈牙利、印度、意大利、挪威、俄罗斯、土耳其、美国等诸多国家。一系列术语被用于描述这一态势:右翼民粹主义、威权排外型极端民族主义等等,皆试图概括其复杂内涵。
有时「法西斯主义」一词也会被套用,但我们面对的并非已然成型的法西斯政权。目前仍有抗议和组织起来的空间,以反抗特朗普所代表的一切。存在着广泛的反对力量,不局限于左翼。民主党自由派与中间派协助组织了最近的抗议活动。在他们看来,特朗普主义是对稳定及任何连贯、持久的制度的威胁。我们这些左翼人士需要在共识领域与其中一些力量展开合作。但到了一定阶段,我们必须超越这些人所代表的局限,因为他们本身也是问题的一部分。正是他们自身的局限与缺陷,助推了特朗普的崛起。
超越特朗普
要有效抵制特朗普主义,我们就必须理解它。而要充分做到这一点,我们的目光就必须超越特朗普主义本身。从民主党自由派、中间派,到温和保守派共和党人,旧有的政治建制派在过去几十年里已然名誉扫地:他们面对问题、处理问题,却未能解决问题,无力处理那些正在伤害广大民众、使得人心惶惶的问题。多数人曾以为终于能开始享受的美国梦已然破碎,而且似乎渐行渐远。
民主党人与老派共和党人始终无力直面这一现实。他们对此刻意粉饰,说什么「没事的,一切都好。」但人们知道,一切并不好,而这促使美国民众、美国工人阶级以及选民日益激进化。工人阶级的另一重困境是,依附民主党的劳工运动及工会组织,被证明越来越无力为工人提供帮助。工会作为美国经济与政治舞台上的重要力量,被一步步排挤出局。
那些饱受困苦、生活日益受到冲击的人们正在寻求出路。民主党与老派共和党给出的解决方案已经不再奏效。特朗普提供了一种不同于美国政治主流的全新视角。他一边夸下种种海口,一边攻击有色人种和移民,将他们当作替罪羊,宣称他们才是问题所在。特朗普被包装成那种能「解决」问题的人。
相当一部分美国民众(尽管并非多数)被这种论调所吸引。美国统治阶级中的一部分人(并非全部)也得出结论:特朗普的威权政策有助于维持某种稳定。不稳定正在威胁他们的利润和体制,因此他们准备拥抱特朗普的政策。
这种局面在20世纪60年代至70年代初的越南战争时期并不存在。当时,不少人对这套制度能否长期运转抱有幻想,而如今,这种幻想已难以为继。这影响了人们倾向于支持哪种政治家,以及寻求哪种解决方案。眼下的局势要复杂得多,并非那种按理说仅凭结束战争、出台促进人人机会平等的民权立法便能化解的局面。我稍后会再谈到如何应对这一复杂性。
在20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有组织的左翼曾是美国一股充满活力、举足轻重的力量。在工人和受压迫群体中,左翼发动了卓有成效的斗争,赢得了切实的胜利。它为人们带来了希望,激励人们继续斗争,以推动人权进步、改善作为社会主体的工人阶级的生活,并孕育出一个更美好的世界。而在富人和当权者那里,它激起的则是恐惧与愤怒。
然而,到了20世纪末,有组织的左翼已基本上被民主党吸收。一些左翼言论、诸多价值观以及大量改革议程(往往已被弱化)如今都可以在民主党中找到,但以社会主义的经济民主取代资本主义的经济专制这一真诚且务实的主张,已不再被纳入考虑范围。
民主党内最有权势的势力与资本主义经济深度捆绑。随着资本主义步入瓦解与衰落的时代,他们已拿不出真正有效的解决方案。无论竞选口号如何,他们都无力提供一个能长期取代特朗普主义的方案。为了帮助维持资本主义的盈利能力,他们数十年来不断牺牲工人阶级的利益,严重损害了民主党在工人阶级中的选民基础。
推动能促成革命性突破的抵抗
在过去的一年中,抗议示威浪潮此起彼伏。第一波大规模抗议发生在2025年4月,口号是「住手」(Hands Off)——要求特朗普政权对其正在拆解和破坏的医疗体系、教育体系及其他各方面「住手」。紧接着是规模较小但依然浩大的五一节示威,主要聚焦社会与经济议题,同时也触及巴勒斯坦、乌克兰等外交政策问题。
规模最大的则是「不要国王」(No Kings)示威:民众以满腔怒火、愤慨与嘲讽,直指特朗普那种自诩深得民心和权倾天下的姿态。人们高呼「不要国王」,不少人斥责他是法西斯分子、极权主义者、独裁者。人们在捍卫原则方面达成了共识,这些原则既体现在革命性的《独立宣言》中,也体现在更为保守的美国宪法中,而特朗普正将这两者踩在脚下。这些大规模的抵抗行动一直持续到2026年春天。
支持特朗普的势力远未能动员起如此规模的行动。特朗普声称自己获得了人民压倒性的授权——这纯属谎言。他赢得了选举人票的多数,但绝非压倒性胜利。他在民众中并未获得绝对多数支持。尽管他在2024年斩获了比对手更多的普选票,但他的授权基础极其薄弱。而且,他那些损害我们所有人的政策,正不断侵蚀自身的支持基础。
在洛杉矶、明尼阿波利斯、芝加哥等地的街头,大规模动员挫败了特朗普势力部署的有组织暴力行动,他们本想借此恐吓并压垮对特朗普主义政策的反抗。这些政策得到特朗普铁杆支持者的拥护,他们相信这能「让美国再次伟大」,但右翼铁杆支持者并不能代表大多数民众的心声。
人人享有平等机会、过上更美好的生活,一直是「美国梦」的核心要素,如今已变得遥不可及。越来越多的人正直面这一现实,并以全新视角审视自身处境。激进化的趋势正在显现,其中一部分被引向了右翼威权主义的方向,但当下流传的左翼思想,也比本世纪初要多得多。
在竞选活动和教育宣传方面,桑德斯一直在倡导将社会主义作为一种解决方案。国会中的一个激进派团体——即所谓的「小队」(Squad)——也是如此。最引人注目的是,佐赫兰·马姆达尼(Zohran Mamdani)公开以民主社会主义者的身份参选,并以压倒性优势当选纽约市市长。所有这一切都产生了巨大影响。
这些人对社会主义的定义往往比较模糊,有时在与政治建制派和资本主义制度妥协上也走得太远。但社会主义的理念、经济民主的理念、由多数人——也就是工人阶级——来掌控经济的理念,是解决方案的一部分。对一些人而言,这一理念可能难以理解或接受,但当前的现实瞬息万变,弥漫着强烈的不满情绪。
最近的示威活动表明,越来越多人拒绝接受特朗普那些虚假的所谓解决方案。这一势头可能会阻止或逼退特朗普一些最糟糕的政策。但这类抗议与抵抗行动本身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这些问题依然存在。部分参与抗议和抵抗的人,依旧对民主党抱有幻想与期待。但对于相当一部分人而言,民主党已不再是解决我们所面临问题的可靠方案。
必须以人们能够理解的方式提出社会主义的主张。这些主张需要与改善工人阶级生活的实际斗争相结合。但应当明白,这仅仅是起步,我们必须走得更远。现行的经济制度将持续侵蚀我们为之斗争的各项改善与保障。掌控这一体制的人会竭尽所能,去破坏和挫败我们为所有人创造体面生活所做的努力。我们需要经济民主——这正是社会主义的要义所在。
捍卫和改善民众生活的大规模抗议与斗争必不可少,但仅靠这些还不够。随着越来越多的人通过亲身经历认清这一点,革命性突破便成为可能。然而,能否实现这一突破,取决于左翼与社会主义力量能否发展壮大、走向成熟,进而为之创造条件。
注释
[1] Tim Miller, Why We Did It: A Travelogue from the Republican Road to Hell (New York: Harper, 2022), p. xii.
[2] Stuart Stevens, It Was All a Lie: How the Republican Party Became Donald Trump (New York: Vintage Books, 2021), pp. xiii, 4.
原文:https://communispress.com/defining-trumpism-defeating-trum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