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阿根廷導演Ile Dell’Unti|“我們真的能重返嗎?”——在景觀之間捕捉歷史的畫外聲
採訪日期|2024年11月29日
受訪影人|Ile Dell’Unti
採訪、撰文|子樹
編輯|小報
Ile Dell’Unti是一位來自阿根廷北部邊境的跨域藝術家。她畢業於拉普拉塔國立大學(UNLP),獲得視聽傳播學學士學位,並在龐培法布拉大學(UPF)取得創意紀錄片碩士學位。她的電影作品入選了多個國際電影節,包括IDFA、BAFICI、DOC LISBOA、FICUNAM以及DOC Buenos Aires;她的視頻裝置作品也在曾在Rosa Galisteo博物館、René Brusau博物館以及B3動態影像雙年展展出。目前,Ile正在拉普拉塔國立大學攻讀藝術博士學位。
前言:
2024年11月21日,第37屆阿姆斯特丹國際紀錄片影展(International Documentary Film Festival Amsterdam,下⽂將簡稱IDFA)的頒獎典禮上,波蘭導演Maciej J. Drygas製作的歷史檔案紀錄片《Trains》獲得了國際競賽單元最佳影片與最佳剪輯獎。
《Trains》由全球四十六個檔案館的近六百段歷史鏡頭組成,作為歷史題材紀錄片,它似乎完美契合了觀眾對“歷史再現”的一種主流期待:通過“原始影像”來講述和佐證過去。然而,真正觀看影片的過程卻不那麼順理成章。八十分鐘的黑白影像沒有選取對白,也沒有字幕評論。
影片從工人組裝蒸汽機開始,逐步鋪展開火車作為一種內部空間的多重角色:既承載身穿精緻服飾的貴族階層,也作為政要洽談的私密場所。但剪輯也保留著鐵路工人、餐區服務員、洗衣工,以及站台邊街頭小販等更為隱形的存在。隨著戰爭爆發,炮彈被裝入車廂,幸存者流離失所,士兵則成為火車上新的固定乘客。
除了希特勒在火車上演講,卓別林列車上的表演,大多數片段裡,觀眾無法分辨火車穿越的是何地、哪個時代、又承載著誰。所以,《Trains》的價值不在於調動了多少珍貴素材,而是導演有意識拒絕讓這些素材復現那些被歷史銘記的宏大事件。他聚焦於那些大多匿名、無法定位的段落,召喚出一種被忽略卻普遍的歷史經驗:我們都在參與歷史上的重大時刻,但歷史本身未必會選擇保留我們。它體現著導演對歷史影像的態度——影像檔案不是靜態的歷史證據,而是一種可以被重新編排、重新激活的媒介實踐。
但是,對於沒有影像留下的故事,這些過去又該如何被講述?影像的缺席,有時源於流亡、貧困、審查制度,也可能只是因為這些生活從未被視為值得記錄。在此之下,Envision單元中的《A While at the Border》則帶來了一種截然不同的觀看體驗。影片講述了來自阿根廷的親姐妹Julia和Claudia,她們本是建築系的學生,但在1977年的軍政府獨裁統治中Claudia遭到酷刑,被迫逃往瑞典,Julia則留在了阿根廷北部,多年來她們一直保持通信。
《A While at the Border》以這些信件為線索,節奏以年份為單位,四十年前的書信朗讀聲與當下的日常影像並置:穿梭於交通空間、建築場所、公園與餐館的鏡頭,取代了觀眾通常在歷史題材紀錄片中默認會看到的“過去”圖像。影片中唯一能被稱作“歷史檔案”的,是那些以聲音存在的信件,而非任何影像素材。這種選擇是不同尋常的,也讓我在觀影時一度產生疑問,導演為什麼完全捨棄了歷史影像?
事實上,困惑的來源或許不在於影像的缺席本身,而在於我們對“歷史該被如何講述”的預設。同樣身處南美、經歷過軍政府時期的評論家Nelly Richard曾指出,檔案的意義並不在於提供答案,而在於激發提問。她提醒我們關注的不只是檔案“包含了什麼”,而更在於體會創作者如何組織、處理它,並借此生成了何種認知路徑。
帶著這些感受,2024年11月的最後一個週五清晨,在IDFA落幕一周後,我與《A While at the Border》的導演Ile Dell’Unti通過視頻再次見面。我們聊到了人是否真的能夠重返某個地方?在談及歷史時,她點出“擁有”或“缺席”影像檔案,本身就是一個政治問題。影像也不總是信息的傳遞工具,有時它只是一個空間,而背後的那些歷史,會以未完成、過渡性的狀態永恆存在。
P. 1 是誰擁有檔案?重返流亡記憶的權力場
Q:我注意到無論是官網的影片介紹,還是映後的交流環節,你都沒有主動提到你和影片主人公之間的關係。直到映後有一位觀眾提出猜測,我才意識到,原來 Julia是你的母親,Claudia是你的小姨。
Ile:對,我從未提及。因為有時候,信息本身就像一個框架,它既讓你看見某些東西,也阻止你看到其他東西。我不希望觀眾以“這是導演的母親或小姨”的前提來進入這部電影。拍攝時我也和製片人討論過這點,我告訴她,無論她們是不是我的家人,我都會拍這部電影。我之所以拍,是因為這些信件是作為一個政治檔案引起了我的興趣,而不是因為它屬於我的家庭歷史。
所以我很清楚,如果在開頭或結尾加上這些私人信息,觀眾自然會朝著某種方向去解讀,但這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想讓觀看被某種條件或想法所限定。但我也沒有刻意隱藏這層關係,只是這不是製作這個故事的初心。也許觀眾可以在最後抓住這個想法,如果抓住了,我會在那裡,但如果沒有,也沒關係。
Q:我承認那個瞬間我的情緒受到了巨大震動。我會疑惑,難道這部影片的“合法性”是因為創作者和主人公的私人關係嗎?但事實上,這個意外的信息更像是打破了我原本保持的觀看距離,讓故事擁有了另一重親密感。儘管如此,我非常清楚講述一段私人記憶並不是這部影片的目標。所以我想回到一個更基礎的問題,你當時拍攝《A While at the Border》的動機是什麼?
Ile:我總是從一個問題出發來構思項目,這個問題未必具體明確,它更像是一種牽引,是某種我渴望深入探究的東西。我出生並成長於阿根廷北部地區Formosa,直到十八歲。在外生活了十年後,我又回到了Formosa,也是電影中部分場景的拍攝地,但我有點像局外人。於是我開始思考「Return」這個概念,它真的有可能嗎?你知道的,就像“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那樣的哲學命題。
有段時間我在搬家,整理東西的時候我偶然找到了我的小姨——也就是Claudia從瑞典寫來的信。因為政治流亡,她患上了某種創傷後應激障礙,還有一些具體的原因使她再沒能回到阿根廷。這讓我意識到,這也是關於“重返”或“無法重返”的想法,比如我會覺得“哦,Claudia永遠都不會回來”,這樣類似沈重的東西。
所以,我想也許我可以去處理“重返”這一概念的複雜性。我們真的能回去嗎?還是說,有時候只是再次搬到一個恰好住過的城市,但其實那座城市已經變了,我們也變了。那“重返”的背後到底意味著什麼?我覺得自己可以通過這些信件做些事。那時候,Claudia和Julia都已經不在人世。我會好奇瑞典是否有人保留了來自阿根廷的回信?因為我這裡只有Claudia從瑞典寫來的信件,卻沒有母親Julia的回信。
我也在思考我的重返和家鄉,這個被邊緣化的地方——Formosa是阿根廷在戰爭中從巴拉圭那裡偷走的領土,一直以來都處於夾在國家之間的狀態。就像所有邊境地帶一樣,它好像從來不被哪國真正當作自己的一部分。也正因如此,關於Formosa的歷史幾乎沒有什麼檔案留存。我很想知道Julia在80年代初搬到Formosa時,是如何描述這座城市的,我想透過她的眼睛去感受這片土地。
因此我在2018年飛往瑞典,去尋找那些她寫給Claudia的信件。同時我一邊拍攝影像,一邊也讓自己順著Claudia的興趣,隨意穿行在她曾經生活的風景中。我會探索Claudia是如何理解建築的,我去了她設計的地點,去看了一些她曾仰慕或者為之工作過的建築師的作品,比如拜訪她的老同事時,有人會告訴我“你也可以去看看那家墓地裡的花店”,那個地方出自一位知名建築師之手,也是Claudia曾經工作過的地方。
我在瑞典游走了將近一個月,離開的前一周我在Claudia一位朋友的地下室找到了那些來自Formosa的信件。當我終於讀到那些信件時,我看見了兩姐妹之間的情感連接,毫無疑問,這值得我深入探究。於是,關於“重返”的最初問題慢慢發生了變化,它轉變為另一個問題——我們和我們所處的環境、語境之間的關係是如何在某種程度塑造著我們所行走的路徑。這其實是一種協商,但大家並不常常意識到這點。
這是某種謎一般的狀態,重返變成了當你必須留在一個地方時,會發生什麼?與這個地方的關係是如何定義你的?而那些我們與他人之間的連接、情感紐帶和關係網絡又會如何幫助我們重新建構生活?
Q:我之前看一些基於檔案運用的家庭紀錄片時,總會看到來自過去的影像。《A While at the Border》中作為敘事結構的書信都來自四十年前,朗讀信件時,銀幕呈現的卻是你當下拍攝的景象。我意識到自己似乎有某種凝視,關於默認類似主題的紀錄片是會涉及歷史影像的。
Ile:這些信件是我在家庭檔案堆中發現的,因為我學習電影,這也在某種程度上讓我自然成了家庭記憶的守護者。但我們家其實沒有太多影像資料,因為當一個人經歷政治暴力而被迫流亡,或者由於其他原因不得不移民時,往往也意味著Ta可能無法帶走太多東西,比如照片或是Super8那樣的底片,有時軍隊還會直接銷毀檔案。而在我家,除了這些原因,我們也買不起相機,所以當時Julia和Claudia的影像並不存在,甚至連她們的聲音都沒有。我之所以覺得這點重要,是因為它也與階級背景有關,Julia和Claudia來自一個工人階級家庭。
過去十年里,電影,尤其是紀錄片,已經越來越多深入第一人稱視角,轉向家庭故事並使用大量影像檔案展開敘事。但問題是,誰擁有這些影像檔案?我們是否可以從政治的角度去思考“擁有”或“沒有”影像檔案這件事?當人們被迫遷徙、難以留下影像時,那些無法被記錄的生命,又該如何講述自己的過去?
顯而易見,信件是易於攜帶和保存的,它們不重,可以帶著移動。Claudia去世後,由於沒有子女,那些清理打掃她公寓的人保留了這些來自Julia的信件和其他物品。這就是為什麼我是在一個地下室發現它們的。這些信件並沒有“躲起來”,它們是允許留下的,因為當Claudia流亡去瑞典後,某種意義對她來說收到信已經不再危險。
那時可能對留在阿根廷的Julia更危險些,但她為了找個安靜的地方也離開了家鄉,從Paraná搬去了阿根廷北部,Formosa的地區軍方不太活躍,因為沒人想住在那裡,軍隊對人民政治思想的審查也沒那麼嚴格,從這個層面來說,Julia也經歷了一種內部流亡(internal exile,指個人雖然沒有被驅逐出國,但在政治、思想、職業或社交層面被邊緣化、退出公共生活),我們是這麼稱呼的。因此,信件是關於我家庭檔案的敘事,但也是一種很具體的檔案類型,它討論著具體的階級、語境和歷史的故事。
Q:對,影片並沒有提出宏大而抽象的問題,而是通過兩位女性的書信往來作為敘事背景,去展現她們生活的具體細節,我記得Claudia從頭開始學習瑞典語的掙扎,重新進入建築領域的困境,回信中留下來的Julia也不斷被捲入阿根廷的失業現狀;兩人不停嘗試前往對方所在地,但和觀眾預期相反的,計劃總是被打斷,信件訴說著她們費力攢錢的無奈。
Ile:我認為這個故事的經驗適用於很多移民,世界上有太多因為不同原因而遷徙的人,我不想個性化它,因為這個故事可能屬於任何人,電影中通信寫作的兩個女人可以是來自任何國家的姐妹,Claudia和Julia是政治事件發生時的活動家,但並不處於組織中的高層位置,來自阿根廷工人階級的她們,只是像大多人一樣通過日復一日的工作維持著這個世界。
所以我想專注於這個概念上,不為角色賦予具體的形象,而是混合我們對身邊人的理解、對環境的理解,就像為觀眾建造一面鏡子。因為某種程度上,這是現在仍然發生的事情。
比如,從Julia的敘述中,我對阿根廷政治局勢的發展感到震驚。由於我未曾親歷那段歷史,電影在軍政府審查下的缺席也讓我們對其知之甚少。但從她們的通信中你可以清楚看到戰爭的後果:貧困、通貨膨脹,以及通過暴力推行的經濟體制所帶來的深遠影響。這些影響並未過去,它們正以不同的方式在當下繼續發生。我們今日的現實,事實上早在那個時代就已開始,彷彿被困在一個無法跳脫的循環之中。
P. 2 信件與景觀之間:拒絕全知的視聽實踐
Q:這部影片將近三小時,幾乎每刻都伴隨著信件的念白聲,有不少內容都是固定鏡頭。這種處理方式確實很新,但對觀眾來說可能並不是一種輕鬆的觀看體驗。首映當晚我注意到有些人在影片中段悄悄離場。拿我舉例,因為完全不懂西班牙語,所以我只能依賴英文字幕。信件的內容密度又大,字幕更換得很快,其實在影片剛開始,甚至還沒到中段的時候,我就有點吃力。我會好奇你是如何看待這部影片可能引發的各種觀影感受。
Ile:我非常清楚這是一部很長的電影,這是一種讓自己走進去,在其中迷失的過程。但我很理解,當字幕本身同樣不是你的母語時,這無疑會讓觀影變得更加困難,尤其是當它如此密集。
或許這部影片更適合特定的觀眾,不過我也認為,這可以是一部練習耐心的電影,但不是每個人都能讓自己完全放鬆下來、進入狀態,這沒關係。畢竟我們生活在一個被各種刺激淹沒的世界,要停下來、沈浸在一個地方、一段故事中,其實是很難的。每部電影也不是都必須面向所有人,它就在那裡——如果你願意,它就屬於你;如果你不願意,那也沒事。
Q:是這樣,我無法抓住所有信息,會漏掉一些內容,也沒有專注每個字。前半段的時候我有點難過,因為我真的想理解每封信談論的一切。
Ile:是的,其實首映開始前我是想向觀眾提到這點的,但可能有點緊張,就沒能講清楚、也沒特別強調。幾周前在阿根廷的一個電影節有場放映,我自己沒能去現場介紹影片,但攝影去了,我就和他說一定記得要在觀影前提到這點。他後來也告訴我確實有觀眾在映後反應那就是他們看完後的感受。
我想說的是,不要害怕在影像中迷失,理解一切並不是重點。我承認這種觀影體驗具有挑戰性,因為也許你無法理解一切,只是看見了一些景觀(landscape)和東西。事實上,對於移民而言生活的常態正是這種“不理解”,比如在學習新的語言時,總會無法完全理解。我創作這部影片時,有一個很重要的參考,是香妲·艾克曼(Chantal Akerman)在1976年拍攝的《家鄉的消息》(News from Home)。
電影中她用非常平靜的聲音朗讀母親的來信,艾克曼將城市環境的聲音與文本聲音混合在一起,就像有時行駛的地鐵會穿梭在書信的短語中間,你根本聽不清她說了什麼,無論是用聽的還是用讀的,你都不會完全理解。而她持續地念著,那種聲音是她母親從另一個國家向她訴說、向她呼喚,希望她回來,希望她再次融入那個她已經遠離的生活。
艾克曼把城市空間變成了一個移民的景觀,因此我們在《家鄉的消息》中看到的不只是紐約,而是一個移民者眼中的紐約,是一個帶著背景和過往經驗的主體所感受到的城市。你可以看到一個地理空間,但只有當這個空間和記憶結合時,它才變成了景觀。我認為景觀是記憶與地方之間的紐帶。
這也是我想在電影中探索的東西,一種不去完全理解一切的想法,只是有人在和你說話,我拍攝的地方並沒有被過往的敘事所過度染色,我想呈現的,是移民者的景象,但不是紐約的,而是阿根廷某個城市的(笑)。
Q:就是這樣的感覺。影片過半後,我才真正放鬆下來,我會覺得影片也為我打開了一片空間,有好些瞬間,我什麼都沒想,只是單純地“存在”著。記不清過了多久,當思緒再次回到信件念白時,我發現自己習慣了耳邊低語般的講述,哪怕難以將所有信息完整串聯,我也覺得沒關係。
Ile:我想,我在觀察中拍攝像觀察一樣的電影,它們關於靜止的畫面、穩定的構圖,以及留給觀眾充分觀看的時間,否則去“承載”那種迷失的感覺是很難的。重點是提供給觀眾一個可能性,讓他們自己選擇眼睛想要停留的位置。
另外,Julia和Claudia之前都從事建築行業,所以為了電影項目我研究了很多建築相關的電影。在這些紀錄片中,景觀是非常核心的主題,代表著一種建築和電影關係。比如美國實驗電影人詹姆斯·班寧(James Benning),他製作的很多電影都是完全寂靜的,他原本是個數學家,他的電影結構非常嚴謹,鏡頭都是固定拍攝,並以數學方式安排場景的順序與時長。觀看他的電影其實很不容易,因為敘事幾乎不存在,一切都依賴空間之間的關係。
相比之下,前面提到的《家鄉的消息》儘管也使用了類似的固定鏡頭去拍攝紐約的不同地方,但艾克曼母親的來信念白讓電影至少還有一點敘事,而且我覺得她也建造了景觀。但班寧不是這樣,他只是把鏡頭放在那裡。
前段時間我在電影院裡看了他最近一部電影《Allensworth》(2022),確實很難看下去(笑),全程極其安靜,幾乎什麼都沒發生,有時你只是看到了一個荒野中的房子。這部電影是關於美國第一個解放的非裔美國人社區,但班寧沒有解釋任何事,只是告訴你,這是我們要看的地方,就像一個通知,然後當你看到這個地方,卻可能只是靜靜拍攝的十三分鐘。
觀眾在那樣的觀影過程中集體陷入掙扎,試圖去擺脫現代社會建立在身上的所有焦慮。我發現這是很驚人的體驗,我們的身體和一切,我們的緊張,只是努力在保持安靜,努力保持什麼都不做。
P. 3 拆信與影像:捕捉歷史的畫外聲
Q:二十多年的通信往來,在影像結構中你是如何決定選用或不選用某一封?
Ile:我沒有選取所有通信,因為那太長了。我試圖製作三層系統來決定信件的去留。首先我留下了一點個人東西來幫助塑造角色,再加上一些語境。每封信里她們都有提到一點建築相關的內容,但這些信件很長,也沒有明確的日期,所以,我花了很多個月的時間來重建每封信的時間順序,弄清楚哪封信是回應哪一封,就像在拼圖一樣,這個過程非常漫長。我的意思是,當向親近的人寫信時人們可能不會仔細落款,有時只會寫“嗨”之類的東西。
比如她們的信件中談論過Malvinas War(英語中稱Falklands War,1982年阿根廷與英國之間圍繞Malvinas群島展開的戰爭)。當時我確定了年份,但信件總會提到其他新的信息,所以我需要思考到底是一年中的哪個時段。按時間順序組織完畢後,我開始把它們數字化,同時我也會進行轉錄。轉錄中,我會有一種感覺,關於影片的可能敘事和風格,這個過程我也會剪掉很多內容。再到演員錄制信件念白的階段,還是有部分被剪去,因為某種意義上,演員必須把這些內容變成她們自己的,去“擁有”它。最後到剪輯影像時,改變還在發生。所以整體來看,我們真的做了很多次刪減。
所以我必須找到某種平衡。例如有人會在放映結束後告訴我她們的共鳴,比如“我有一個姐姐,她在很遠的地方。”有人會把影片和現在的政治形勢聯繫在一起,因為我們都想不通,四十年後的今天阿根廷又在經歷一樣的事情。特別是影片的後半段,Julia和Claudia更多篇幅在談論政治。
所以如果剪掉過多個人細節,你會無法建立一個可以與之產生共鳴的角色。但是如果個人信息過多,那會顯得點無聊,讓人不知所措。所以挑戰在於找到個人、社會語境、普遍性以及建築之間的紐帶,與此同時重新將景觀與電影聯繫起來。
Q:電影中的女演員是你的朋友,還是與Julia或Claudia有實際關聯的人?
Ile:是我的朋友。我想與兩位擁有姐妹情誼(sisterhood relationship)的演員合作。影片中的演員雖然不是血緣上的姐妹,但她們住在一起,非常親密,都來自Formosa。讓她們聽到彼此朗讀信件的過程是個好主意,從而可以引發一些情感。有點像……我現在想不出確切的英文,類似artistic happening,但又不完全是那個意思,沒事的,我會想起來(笑)。
但我其實不太想去激發某種特定的現場情緒,而是讓它自然發生。當演員配戴著耳機聆聽來自另一個人信件的錄音,我想看到的,是在那個具體的空間里,這會帶來怎樣的反應。每封信都是單獨錄制的,一封信去聽另一封回信。
最初我們想分別在瑞典和Formosa實地拍攝兩位演員,但後來阿根廷的政治環境變得非常困難,不僅讓我們更難獲得資金,也使得整個拍攝難以推進,所以最後只有一個演員在電影Formosa的部分實際出現,另一個演員沒能前往瑞典。
Q:有許多場景,比如地鐵、機場、河流,這些是Claudia和Julia曾經實際生活過的地方,還是只作為一個展示相同意象的空間?
Ile:瑞典部分拍攝於2018年,Formosa則是2020年,我不太記得最終完成是在2022年還是2023年,大概是2022年吧,距離現在都有一段時間了,但基本上還是相對“當下”的記錄。對我來說,火車站和機場是種過渡性的場所,因為我經常在機場和火車站之間移動,我也認為火車本身就是二十世紀運輸的重要象徵,它與電影歷史如此緊密,這是適合觀看並保持安靜的景觀,畢竟觀眾從一封信到另一封信的消化中需要某種休息。
我們選擇拍攝的地點,有些是根據信件中明確提到的內容,有些則是根據我們對這些信件以及它們與當下之間關係的理解。比如有個場景是鏡頭對準一片汽車經銷商。這是出於我們無法在軍事控制的邊境地區拍攝的現實限制,而不直接來自Claudia和Julia的個人經歷。這個選擇突出了信件中另一段內容,即阿根廷持續至今的經濟危機,以及軍政府和他們的新自由主義經濟計劃所帶來的消費主義狂熱等。
這個“當下”也包括了我們的製作條件,比如現實中可以或不可以執行的選擇。我相信,在紀錄片中,“製作”本身在與現實的協商中扮演著深遠的角色——關於什麼是可以拍的,什麼是無法拍的。
Q:我還記得瑞典部分,在某趟列車行駛的過程中透過車窗的反射看到了手持攝影機的你。
Ile:嗯,某種程度上我變成了Julia,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方法,拍攝就像是找到不同地方專屬的進入方式,在Formosa,大多都是固定鏡頭,畫面也由我和攝制組一同拍攝;而到了瑞典階段,影像則開始由我一個人手持拍攝。
這種變化是有意為之的,我們不希望影片落入一種重復、可預測的模式,比如觀眾只是簡單地在Formosa看到一位演員,在瑞典看到另一位演員。這種轉變也讓我在攝影機背後保留了一點存在感,讓觀眾意識到「有人正在拍攝」,同時「有人正在聆聽」。這種設定可以讓兩個角色幽靈般交錯出現。
我們確實想構建一種設定,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演員達成了Claudia從未實現的“重返”,這更像是一種表演(performance),對,我剛才想找的詞就是這個。所以,影片中演員來到Formosa重新拜訪那些地方,事實上是在詮釋Claudia,我們和她一起聽到的是另一個演員錄制的Julia的信件,而在Formosa的演員所錄制的Claudia的來信是作為瑞典部分的背景念白。
Q:有一點讓我覺得特別真實,在一些信件里,Julia和Claudia都在不同程度提到自己感到疲憊,不知道如何繼續寫信、表達情感,甚至覺得自己不再擁有感受。我挺感慨的,因為哪怕她們彼此深愛,但還是難以釐清生活到底發生了什麼,又意味著什麼。
Ile: 是呀。就像Claudia剛流亡到瑞典那陣,信件往來是無比重要的,畢竟她從一種文化到另一種文化,而這兩種文化的差異在某種程度上是如此激進。那時寫信是維持人們生活的具體方式。但隨著時間流逝,信件的寫作開始在這段關係中扮演另一個角色,頻率隨之改變,因為她們的生活和關係張力都在變化。還有一個原因,80年代中期之後電話和網絡的可用性,讓她們的溝通也增加了其他選項。
Q:對,提到這點,在處理這些信件與影像製作時,當你看到自己開始存在的時刻,例如Julia有提到1986年女兒出生,也就是你,你會有什麼感覺?
Ile:這個過程確實有點難講(笑),但沒關係。我花了好一段時間才抓住與信件的情感距離,為了能用敘述的方式把它們作為影像材料,就像在組織腳本一樣。我覺得這也是另一層原因,為什麼這部電影經歷了那麼長的製作過程。似乎與這些材料保持情感距離的唯一方式就是死亡,或者去處理它。所以我說這是一部關於耐心的電影,從製作到觀看,都需要耐心。我想,我確實努力讓自己保持這樣的距離,我沒有深陷其中。但這段經歷其實也很溫柔——有愛,也很好玩,這也是我和母親的一種溝通方式。
Q:還有個小細節,Julia和Claudia的通信中有提到,同一時期有不少來自東南亞的人流亡到瑞典,比如越南人,我對這點印象很深。
Ile:是啊,我也是通過整理她們的信件才第一次瞭解到,這太不可思議了,完全是全球歷史的一部分。她們會聊到這些,是因為Julia提到在軍政府時期,阿根廷想要向外界展示一個“潔淨”的形象,尤其是在越來越多侵犯人權的事情被曝光之後。所以他們開始接收一些來自越南的流亡家庭,但結果是一場災難。
接著在回信中,Claudia也提到有不少越南人來到瑞典。但不同國家對待流亡者的態度非常不同。就像影片中展示的,Julia聊到在阿根廷,一些農場家庭基本上是把越南人當成奴隸在使用,Claudia則說瑞典提供了很多福利,甚至給難民配了車,但難民還是不喜歡那裡,因為覺得離俄羅斯似乎太近,最後也沒有久留。
這種通過信件檔案發現完全陌生的歷史對我是非常神奇的過程,包括看到Julia和Claudia是如何發現這些的,她們對生活的觀察和對比很像在展現每個國家和人民的平行世界。這是瞭解歷史的珍貴機會,就像家人會親口告訴你的那樣,我們得以看見一個地方更真實的面貌。
後記與雜想:
從私人記憶游向公共空間
採訪完Ile的一周後,2024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韓江在瑞典學院發表演講,主題是《光與線》(Light and Thread)。她講述了《少年來了》的寫作起點,1980年,九歲的她剛離開光州,和家人搬去首爾生活,四個月後,屠殺發生。直到2012年,她仍在思考,如果已失去了對人類的信任,那麼還能如何擁抱這個世界?
寫作成為她面對一切的唯一途徑。於是在那段時間,她每天閱讀九小時,幾百份證言,不只是光州,還有很多其他國家暴力的案例。接著,又通過回顧歷史,看到了世界各地和整個歷史上反復實施的大規模殺戮事件。
「在為小說研究的這段時期,有兩個問題常常佔據我的腦海。在二十多歲時,我曾在每本新日記的第一頁寫下“現在能否幫助過去?活著的人能否拯救死者?”
隨著閱讀的深入,這些問題顯然是無法回答的。在對人類最黑暗面的持續探尋中,我長久以來破碎的對人性的信念徹底崩塌。我幾乎放棄了這部小說。然後,我讀到了一個年輕夜校教育工作者的日記條目。樸永俊,一個害羞、安靜的青少年,參加了1980年5月光州十天的起義中形成的自治公民的“絕對社區”。他在省行政總部附近的基督教女青年會大樓被槍殺。
儘管他知道士兵們將在清晨返回,但他選擇留在那裡。在那的最後一晚,他在日記中寫道:“為什麼我必須有這樣令我痛苦的良心呢?我想活下去。”」
由此,她意識到兩個問題必須反轉為“過去能否幫助現在?死者能否拯救生者?”整理採訪的時候,韓江的話無數次在我腦海閃回。
這不僅是語序的倒轉,而是一種關於時間、記憶與責任的根本性轉變。
原來的“現在能否幫助過去?活著的人能否拯救死者?”是出於我們當下對歷史的主動性設想:通過講述、揭示、還原,使那些被壓抑、被抹去的歷史重見天日,以此回應正義未至的空白。這是一種“現在拯救過去”的姿態,體現了生者對歷史的承擔。的確,我們必須堅持提出一些不可否認的事實。
例如《A While at the Border》所處的阿根廷軍政府時期,許多政治異議者在沒有任何審判的情況下被秘密拘禁、酷刑甚至殺害;許多女性在獄中被強暴、強迫分娩,孩子則被非法送養至軍方家庭。這些暴力並非抽象的歷史,而是在各種證詞、檔案與親歷者的身體記憶中留下了明確痕跡。即使是那些沒有直接受害的人,也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到監控與恐懼所帶來的壓迫。
但當問題被轉向為“過去能否幫助現在”時,我們會意識到,歷史不再是一個等待被揭示的對象,而是鮮活的主體經驗,它迫使我們在此刻,從分散的講述、感受和記憶中,重新編織起不同真實元素間的聯繫與共鳴。
在《A While at the Border》中,影像成為空間,而非單純的證據,Ile Dell’Unti拒絕以血緣身份賦予影像合法性,也沒有將信件局限為敘述歷史的工具,而是邀請觀眾承擔起傾聽與連接的責任。因此,當我們感到困惑、疲憊,或無法承受現實的複雜時,正是那些逝去的故事留下的痕跡與抵抗,為我們提供了理解現實、並繼續行動的可能性。
Reference L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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