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秋天——其实，你一直知道的
“爸爸，就是那儿！”
小曼忽然往前一探身，隔着车窗指向不远处的一家店铺。
丹尼尔顺着望过去，门口的招牌画着一群正在玩耍的孩子，像是一家室内游乐场。
他将车缓缓靠边停稳，小曼已经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抱起那只巨大的毛绒恐龙，轻巧地跳了下去。
“凯西！”
她朝门口那个正要走进去的女孩清脆地喊了一声。
随后又回过头，朝驾驶座上的丹尼尔挥了挥手。
“爸爸，再见！”
她抱着恐龙，蹦蹦跳跳地和另一个女孩并肩走进了游乐场，身影很快消失在玻璃门后。
丹尼尔驶出购物广场，却没有急着回家，而是随意拐进了附近的一条路。
他放慢车速，目光扫过两旁的街景。起初，那些景物还带着几分熟悉，可转过几个路口后，他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分不清身在何处。
他想起来，那段送快递的日子，一直都是弗洛林负责开车认路，而自己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望着窗外发呆。
尽管春天已经到了，可大多数树依旧光秃秃地立着，只有耐寒的松树仍旧保持着针芒般的绿色。
但他始终忘不了那个秋天的颜色。
那时的街道，美得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层层叠叠的枝叶铺满视野，绿色、浅黄、深黄、焦糖棕、绛红、深红……各种颜色肆意交织，仿佛被打翻的调色盘。头顶永远是湛蓝的天空，还有一层层形态各异的云。
空气里带着一丝凉意。微风拂过，夹杂着草木特有的湿润和清新。
每当卡车驶进一条街道，弗洛林和他便分头行动，一人负责马路的一侧，把包裹送到每一户人家门前。
活干完后，丹尼尔总会在路边停一会儿，深深吸上一口气，然后掏出手机，对着树木、街道，还有头顶的云，一连拍上好几张照片。
直到他快步跑回车上，弗洛林才重新发动引擎，卡车又轰鸣着驶向下一处目的地。
每次坐回车里，丹尼尔都会低头翻看刚拍的照片，挑出几张最满意的发给橘子。
那个时候，橘子那边大概已经是深夜了。
但他知道，等她第二天醒来，一定会回一句：
“哇，太美了，真好。”
视线里，又出现了一处熟悉的地方，那是一栋三层高的医疗诊所综合楼。以前送快递的时候，两个人总会顺便来这里借用洗手间。
大楼旁边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厚重的云层低低垂着，与地面色彩斑斓的小树林连成一片。
丹尼尔总会忍不住拿出手机，对着那片天空拍上几张。
“上厕所的话去三楼，二楼那家还得找前台拿钥匙。”
弗洛林告诉他。
有时候，两个人会坐在车里，在这里歇上一会儿，聊聊足球。
有一次，丹尼尔犹豫了片刻，开口问他：
“弗洛林，我明天能晚来一个小时吗？我有一个电话面试。”
弗洛林侧着头想了几秒。
“行，没问题。”
他点了点头。
“忙完以后，给我打电话。”
卡车刚准备起步，他忽然侧过身，看着丹尼尔。
“你配得上一份好工作。”
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去把你的家庭撑起来。”
……
丹尼尔终于调转方向盘，驶上了回家的路。
他想起有一次，弗洛林对他说：
“我的经理说，每天只能给你批五个小时的工作时间。”
他迎着丹尼尔的目光，露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
“我希望能给你更多一点时间。”
所以，每次收工都还很早，离接小曼放学还有一段空档。丹尼尔便顺手打开 Uber，零零散散接上几单。
其实挣不了多少钱。
但他觉得，这是一件正确的事情，自己又往前挪了一步。
有趣的是，那个时段正好赶上年轻人健身散场的高峰。这帮年轻人毛毛躁躁，常常把水壶落在他的车上。
于是那阵子，小曼几乎每天都能看见丹尼尔带回一个不同的水壶，咧着嘴呵呵直笑。
如果到得太早，小曼还没有放学，一天积攒下来的困意便会一起涌上来。
他会把车停在路边，放倒座椅，摘下眼镜，闭上眼睛，试着睡一会儿，直到被学校的放学铃声叫醒。
可有的时候，明明很困，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便推开车门，走进学校旁边的小公园。那里有一条用大石头铺成的小路，他就在上面，一圈，又一圈地走着。
有一次，正当他在公园里绕着圈时，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循声望去，是一个身材高大、胖胖的女人，安吉。
她的女儿以前和小曼好得形影不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小姑娘却渐渐疏远了。
丹尼尔曾经邀请安吉和另一位妈妈来家里吃过饭，那段时间，两人聊过几次。
“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丹尼尔笑了笑。
“小曼呢？”
“也挺好。”
安吉迟疑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些。
“她现在……还是和那个男人在一起吗？”
“我也不太清楚。”
安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说实话，上次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就觉得她有点……”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
“挺幼稚的。”
丹尼尔无声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你有我的微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告诉我。”
丹尼尔心里微微一动，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道：
“那我回头把简历发给你，要是有合适的工作，帮我推荐一下。”
“没问题，发过来吧。”
安吉答应得很爽快。
后来，他真的发了。
那段时间，他几乎把简历发给了所有认识的人。
他们都说，会帮他留意。
可是最后，没有收到任何回音。
……
回到家后，离接小曼还有一点时间。
丹尼尔在电脑前坐了下来，目光偶然掠过窗外。
他又想起了橘子。
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会给她发消息。
白天分享路上拍到的风景，晚上告诉她这一天发生的琐事。
有一次，他问她：
“我会不会太打扰你了？你会不会嫌我烦？”
消息很快就回了过来。
“不会的，你不用担心。”
“你发的东西很有趣，我很喜欢看。”
丹尼尔望着那几行字，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他又敲下一句话：
“这几天联系了几个面试，准备去试试。”
“太好了，机会一定会有的。”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
“你能力摆在那里，你只要慢慢的，心里静静的，你一定可以。”
丹尼尔一直看着屏幕。
那天早晨，他守在电话旁，等着约好的电话面试。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约定的时间早已经过了，电话却始终没有响。
“面试怎么样？”
听筒里，伴随着卡车行驶的轰鸣，传来弗洛林的大嗓门。
丹尼尔告诉他，对方根本没有打来。
“见鬼！”
电话那头，弗洛林骂了一句。
丹尼尔赶去和弗洛林汇合。卡车刚开出去没多久，电话铃声忽然响了。
丹尼尔连忙朝弗洛林摆了摆手。
弗洛林立刻把车靠到路边，拉起手刹，熄灭了引擎。
车厢一下子安静下来。
丹尼尔握着手机，尽量平静地回答着对方的问题。
忽然，他停顿了一下，抿了抿嘴。
“请问……这是一个兼职岗位吗？”
沉默了几秒，他轻轻摇了摇头。
“很抱歉，我还是希望找一份全职工作。”
挂断电话后，弗洛林瞪大眼睛，看着他，摇了摇头。
丹尼尔长长吐出一口气。
“要是兼职的话，我还不如一直跟着你干呢。”
两人对视了一眼，丹尼尔也轻轻笑着摇了摇头。
晚上，丹尼尔独自坐在电脑前，他下意识想把今天碰壁的事情发给橘子。
字打了一半，他却停住了。
最后，一下一下按下退格键，把它们全部删掉。
他觉得，不能再把自己的垃圾，毫无节制地倾倒在她身上了。
一阵突兀的铃声打断了屋里的安静，屏幕上跳出了小曼的名字。
“爸爸，你现在可以来接我啦！”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一片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小曼依旧兴奋。
丹尼尔正准备起身。
动作却忽然停住了。
他又拿起手机，点开了和橘子的聊天窗口。
他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联系她了。
……
去接小曼的路上，丹尼尔比平时开得快了一些。同样的街景，这一次，他没有再多看，只是直直盯着前方。
随着车速加快，耳边的胎噪渐渐响了起来，他下意识调高了车载音乐的音量。
可没过多久，又忽然伸手把音乐关掉。
车里只剩下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小曼啊，小曼。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女儿的名字。
思绪却不知不觉，又回到了过去，想起第一次去许静静那里接她时，两人在车里的对话。
那天晚上，小曼安静地坐在副驾驶。
她对坐在哪里似乎全凭心情。有时候喜欢缩在后排，隔着一段距离望着窗外；有时候却一定要坐在他的身边。
“你妈妈还好吧？”
丹尼尔忽然开口。
“挺好的，她挺开心的。”
小曼随口回答着，目光依旧停留在手机屏幕上，手指不停地敲着字。
丹尼尔抿紧了嘴，慢慢点了点头。
“那大雯和小杰呢？”
“都还行吧。”
小曼撇了撇嘴。
“大雯把药停了，小杰现在脾气特别坏，动不动就躺在地上打滚，又哭又闹。”
“纯粹就是给惯的。”
她又补了一句。
丹尼尔听着，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
嘴角勉强浮起一个笑，那笑意很快便散了，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们的事，我现在是真的无能为力了。”
“嗯，我知道。”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小曼敲击手机屏幕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过了一会儿，丹尼尔又问：
“你那些同学，都知道我和你妈妈离婚了吗？还有……你选择跟我一起住。”
“都知道啊。”
小曼依旧没有抬头。
“而且他们都特别支持我的决定。”
丹尼尔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小曼闻声抬起头，看着他，也弯起眼睛，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过去，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小曼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妈妈说，你生她的气，不愿意见她。”
丹尼尔脸上的笑容还停留在那里，却仿佛已经凝固。
“她还说，她根本不知道你为什么生她的气。”
“见她的鬼！”
他忽然吼了出来。
猛地转过头，狠狠瞪了小曼一眼。
小曼一下子愣住了，错愕地望着他。
丹尼尔立刻把目光收了回来，死死盯着前方，牙关紧咬，不停地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重吸了一口气。
夜色沉沉，公路两旁隔着很远才亮着一盏昏黄的路灯。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握紧方向盘，提醒自己，一定要专心开车。
想到这里，丹尼尔忽然失笑似地摇了摇头。
“哼。”
他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匪夷所思的女人。”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忽然，一阵寒意毫无征兆地掠过他的身体，心猛地沉了下去。
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意识到，原来那段日子，自己真的像活在地狱里，全靠抗焦虑药撑着。
直到最后那一次。
经历了整整四轮面试以后，等待一天天漫长起来，却迟迟没有结果。
终于把他最后一点力气，一点一点耗光了。
他记得那个下午，自己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床上，整张脸埋进枕头和被子里，连抬起一只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对着电话那头的橘子说：
“要是这次再不行……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橘子当时说了些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那的确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感觉到不知所措。
回忆翻涌到这里，丹尼尔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些。
他轻轻呢喃了一句：
“其实，你一直知道的。”
就在这时，那个购物广场，再一次出现在眼前。
丹尼尔松了一口气，顺势打了一把方向，缓缓把车开了进去。
很快，他看见小曼已经站在路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正东张西望地寻找着他的车。
1 秋天——其实，你一直知道的
“爸爸，就是那儿！”
小曼忽然往前一探身，隔着车窗指向不远处的一家店铺。
丹尼尔顺着望过去，门口的招牌画着一群正在玩耍的孩子，像是一家室内游乐场。
他将车缓缓靠边停稳，小曼已经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抱起那只巨大的毛绒恐龙，轻巧地跳了下去。
“凯西！”
她朝门口那个正要走进去的女孩清脆地喊了一声。
随后又回过头，朝驾驶座上的丹尼尔挥了挥手。
“爸爸，再见！”
她抱着恐龙，蹦蹦跳跳地和另一个女孩并肩走进了游乐场，身影很快消失在玻璃门后。
丹尼尔驶出购物广场，却没有急着回家，而是随意拐进了附近的一条路。
他放慢车速，目光扫过两旁的街景。起初，那些景物还带着几分熟悉，可转过几个路口后，他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分不清身在何处。
他想起来，那段送快递的日子，一直都是弗洛林负责开车认路，而自己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望着窗外发呆。
尽管春天已经到了，可大多数树依旧光秃秃地立着，只有耐寒的松树仍旧保持着针芒般的绿色。
但他始终忘不了那个秋天的颜色。
那时的街道，美得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层层叠叠的枝叶铺满视野，绿色、浅黄、深黄、焦糖棕、绛红、深红……各种颜色肆意交织，仿佛被打翻的调色盘。头顶永远是湛蓝的天空，还有一层层形态各异的云。
空气里带着一丝凉意。微风拂过，夹杂着草木特有的湿润和清新。
每当卡车驶进一条街道，弗洛林和他便分头行动，一人负责马路的一侧，把包裹送到每一户人家门前。
活干完后，丹尼尔总会在路边停一会儿，深深吸上一口气，然后掏出手机，对着树木、街道，还有头顶的云，一连拍上好几张照片。
直到他快步跑回车上，弗洛林才重新发动引擎，卡车又轰鸣着驶向下一处目的地。
每次坐回车里，丹尼尔都会低头翻看刚拍的照片，挑出几张最满意的发给橘子。
那个时候，橘子那边大概已经是深夜了。
但他知道，等她第二天醒来，一定会回一句：
“哇，太美了，真好。”
视线里，又出现了一处熟悉的地方，那是一栋三层高的医疗诊所综合楼。以前送快递的时候，两个人总会顺便来这里借用洗手间。
大楼旁边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厚重的云层低低垂着，与地面色彩斑斓的小树林连成一片。
丹尼尔总会忍不住拿出手机，对着那片天空拍上几张。
“上厕所的话去三楼，二楼那家还得找前台拿钥匙。”
弗洛林告诉他。
有时候，两个人会坐在车里，在这里歇上一会儿，聊聊足球。
有一次，丹尼尔犹豫了片刻，开口问他：
“弗洛林，我明天能晚来一个小时吗？我有一个电话面试。”
弗洛林侧着头想了几秒。
“行，没问题。”
他点了点头。
“忙完以后，给我打电话。”
卡车刚准备起步，他忽然侧过身，看着丹尼尔。
“你配得上一份好工作。”
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去把你的家庭撑起来。”
……
丹尼尔终于调转方向盘，驶上了回家的路。
他想起有一次，弗洛林对他说：
“我的经理说，每天只能给你批五个小时的工作时间。”
他迎着丹尼尔的目光，露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
“我希望能给你更多一点时间。”
所以，每次收工都还很早，离接小曼放学还有一段空档。丹尼尔便顺手打开 Uber，零零散散接上几单。
其实挣不了多少钱。
但他觉得，这是一件正确的事情，自己又往前挪了一步。
有趣的是，那个时段正好赶上年轻人健身散场的高峰。这帮年轻人毛毛躁躁，常常把水壶落在他的车上。
于是那阵子，小曼几乎每天都能看见丹尼尔带回一个不同的水壶，咧着嘴呵呵直笑。
如果到得太早，小曼还没有放学，一天积攒下来的困意便会一起涌上来。
他会把车停在路边，放倒座椅，摘下眼镜，闭上眼睛，试着睡一会儿，直到被学校的放学铃声叫醒。
可有的时候，明明很困，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便推开车门，走进学校旁边的小公园。那里有一条用大石头铺成的小路，他就在上面，一圈，又一圈地走着。
有一次，正当他在公园里绕着圈时，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循声望去，是一个身材高大、胖胖的女人，安吉。
她的女儿以前和小曼好得形影不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小姑娘却渐渐疏远了。
丹尼尔曾经邀请安吉和另一位妈妈来家里吃过饭，那段时间，两人聊过几次。
“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丹尼尔笑了笑。
“小曼呢？”
“也挺好。”
安吉迟疑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些。
“她现在……还是和那个男人在一起吗？”
“我也不太清楚。”
安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说实话，上次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就觉得她有点……”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
“挺幼稚的。”
丹尼尔无声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你有我的微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告诉我。”
丹尼尔心里微微一动，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道：
“那我回头把简历发给你，要是有合适的工作，帮我推荐一下。”
“没问题，发过来吧。”
安吉答应得很爽快。
后来，他真的发了。
那段时间，他几乎把简历发给了所有认识的人。
他们都说，会帮他留意。
可是最后，没有收到任何回音。
……
回到家后，离接小曼还有一点时间。
丹尼尔在电脑前坐了下来，目光偶然掠过窗外。
他又想起了橘子。
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会给她发消息。
白天分享路上拍到的风景，晚上告诉她这一天发生的琐事。
有一次，他问她：
“我会不会太打扰你了？你会不会嫌我烦？”
消息很快就回了过来。
“不会的，你不用担心。”
“你发的东西很有趣，我很喜欢看。”
丹尼尔望着那几行字，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他又敲下一句话：
“这几天联系了几个面试，准备去试试。”
“太好了，机会一定会有的。”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
“你能力摆在那里，你只要慢慢的，心里静静的，你一定可以。”
丹尼尔一直看着屏幕。
那天早晨，他守在电话旁，等着约好的电话面试。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约定的时间早已经过了，电话却始终没有响。
“面试怎么样？”
听筒里，伴随着卡车行驶的轰鸣，传来弗洛林的大嗓门。
丹尼尔告诉他，对方根本没有打来。
“见鬼！”
电话那头，弗洛林骂了一句。
丹尼尔赶去和弗洛林汇合。卡车刚开出去没多久，电话铃声忽然响了。
丹尼尔连忙朝弗洛林摆了摆手。
弗洛林立刻把车靠到路边，拉起手刹，熄灭了引擎。
车厢一下子安静下来。
丹尼尔握着手机，尽量平静地回答着对方的问题。
忽然，他停顿了一下，抿了抿嘴。
“请问……这是一个兼职岗位吗？”
沉默了几秒，他轻轻摇了摇头。
“很抱歉，我还是希望找一份全职工作。”
挂断电话后，弗洛林瞪大眼睛，看着他，摇了摇头。
丹尼尔长长吐出一口气。
“要是兼职的话，我还不如一直跟着你干呢。”
两人对视了一眼，丹尼尔也轻轻笑着摇了摇头。
晚上，丹尼尔独自坐在电脑前，他下意识想把今天碰壁的事情发给橘子。
字打了一半，他却停住了。
最后，一下一下按下退格键，把它们全部删掉。
他觉得，不能再把自己的垃圾，毫无节制地倾倒在她身上了。
一阵突兀的铃声打断了屋里的安静，屏幕上跳出了小曼的名字。
“爸爸，你现在可以来接我啦！”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一片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小曼依旧兴奋。
丹尼尔正准备起身。
动作却忽然停住了。
他又拿起手机，点开了和橘子的聊天窗口。
他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联系她了。
……
去接小曼的路上，丹尼尔比平时开得快了一些。同样的街景，这一次，他没有再多看，只是直直盯着前方。
随着车速加快，耳边的胎噪渐渐响了起来，他下意识调高了车载音乐的音量。
可没过多久，又忽然伸手把音乐关掉。
车里只剩下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小曼啊，小曼。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女儿的名字。
思绪却不知不觉，又回到了过去，想起第一次去许静静那里接她时，两人在车里的对话。
那天晚上，小曼安静地坐在副驾驶。
她对坐在哪里似乎全凭心情。有时候喜欢缩在后排，隔着一段距离望着窗外；有时候却一定要坐在他的身边。
“你妈妈还好吧？”
丹尼尔忽然开口。
“挺好的，她挺开心的。”
小曼随口回答着，目光依旧停留在手机屏幕上，手指不停地敲着字。
丹尼尔抿紧了嘴，慢慢点了点头。
“那大雯和小杰呢？”
“都还行吧。”
小曼撇了撇嘴。
“大雯把药停了，小杰现在脾气特别坏，动不动就躺在地上打滚，又哭又闹。”
“纯粹就是给惯的。”
她又补了一句。
丹尼尔听着，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
嘴角勉强浮起一个笑，那笑意很快便散了，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们的事，我现在是真的无能为力了。”
“嗯，我知道。”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小曼敲击手机屏幕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过了一会儿，丹尼尔又问：
“你那些同学，都知道我和你妈妈离婚了吗？还有……你选择跟我一起住。”
“都知道啊。”
小曼依旧没有抬头。
“而且他们都特别支持我的决定。”
丹尼尔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小曼闻声抬起头，看着他，也弯起眼睛，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过去，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小曼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妈妈说，你生她的气，不愿意见她。”
丹尼尔脸上的笑容还停留在那里，却仿佛已经凝固。
“她还说，她根本不知道你为什么生她的气。”
“见她的鬼！”
他忽然吼了出来。
猛地转过头，狠狠瞪了小曼一眼。
小曼一下子愣住了，错愕地望着他。
丹尼尔立刻把目光收了回来，死死盯着前方，牙关紧咬，不停地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重吸了一口气。
夜色沉沉，公路两旁隔着很远才亮着一盏昏黄的路灯。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握紧方向盘，提醒自己，一定要专心开车。
想到这里，丹尼尔忽然失笑似地摇了摇头。
“哼。”
他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匪夷所思的女人。”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忽然，一阵寒意毫无征兆地掠过他的身体，心猛地沉了下去。
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意识到，原来那段日子，自己真的像活在地狱里，全靠抗焦虑药撑着。
直到最后那一次。
经历了整整四轮面试以后，等待一天天漫长起来，却迟迟没有结果。
终于把他最后一点力气，一点一点耗光了。
他记得那个下午，自己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床上，整张脸埋进枕头和被子里，连抬起一只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对着电话那头的橘子说：
“要是这次再不行……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橘子当时说了些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那的确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感觉到不知所措。
回忆翻涌到这里，丹尼尔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些。
他轻轻呢喃了一句：
“其实，你一直知道的。”
就在这时，那个购物广场，再一次出现在眼前。
丹尼尔松了一口气，顺势打了一把方向，缓缓把车开了进去。
很快，他看见小曼已经站在路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正东张西望地寻找着他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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