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性别政策详解：名为保守，实为投机
第四分队长
2025年1月20日，特朗普正式开启了他的第二个总统任期。这位备受争议的美国总统在就职当天签署了上百份文件，其中包括一系列涉及DEI（多元、平等与包容）和性别认同政策的行政命令。在就职演说中，特朗普明确表示：“从今天起，美国政府的官方政策将只承认两种性别：男性和女性。”他还宣布，将终止将种族和性别融入公共和私人生活各个层面的政策。
上任后的一个月内，特朗普及其团队迅速展开了一系列政策调整，包括削减联邦预算、提高关税、加强打击非法移民，以及重申美国对巴拿马运河的控制权。这些举措引发了支持者的热烈反响，他们期待这位“美利坚改革小组组长”能够带来实质性的改变。
然而，回顾特朗普上任后的政策实施情况，许多激进的政策遭遇了不同程度的抵制甚至失败，唯有性别政策迅速落地。在深入分析特朗普的性别政策及其影响之前，有必要追溯这些政策的起源及其历史背景。
新保守主义的崛起与性别政策的演变
时间回到20世纪70年代，中东危机爆大发加剧了油价高企并进一步加深通货膨胀，同时苏联对阿富汗的全面入侵，以及60年代民权运动和反战运动所带来的冲击，使得许多美国人对未来感到迷茫和不安。在这一大背景下，新保守主义应时节而生。新保守主义者不仅批评政府过度干预经济和个人生活，还主张恢复强有力的军工力量，积极对抗集权体系的威胁。
1980年美国总统选举，以里根为首的共和党创下了史无前例的大胜，在50个州中获得了45个州的选举人票。里根的胜选标志着新保守主义的正式登上政治舞台。他的核心政策不仅涵盖了减税和经济刺激计划，并提出“美国优先”的外交政策，他的领导风格简洁、直白并富有感染力，深受美国中产阶级和保守派选民的支持。
里根一系列的施政取得了积极的效果，尤其是减税和削减公共服务开支极大地推动了美国经济的复苏，甚至有了富余投入到“星球大战”计划。成功并非没有代价，减税政策惠及高收入者和大企业，而低收入者被排除在外，同时住房、教育、医疗保健等公共服务的投入减少，使得低收入家庭和社会弱势群体的生活更加艰难，贫富差距进一步扩大。最为严重的是，公共服务有着不可替代性，紧缩导致美国社会对早起艾滋病的疫情应对不足。
新保守主义催生了文化保守主义，在这一逆流的搅动下，大众把艾滋病视作对同性恋的惩罚，认为这是少数人咎由自取的结果，西方媒体更是对此冷嘲热讽，把艾滋病称作“同性恋癌”。直到1985年，艾滋病疫情才引起当局较为重视，这场疾病大流行在美国夺取了上百万人的生命，在血淋淋的事实面前，新保守主义的声量才逐渐式微。
美国始终无法脱离“治——乱”循环，这是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所决定的。马克思在其理论中将资产阶级划分为大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两者在经济地位、社会意识以及政治倾向上存在明显差异。大资产阶级的核心目标是维护自身既得利益，避免任何可能危及其资本积累的社会变革，因此他们的政治立场通常是保守的，甚至是反动的。借助游说、政治献金、媒体舆论等方式，大资产阶级可以轻易影响政府决策，确保政策有利于资本增殖，固有秩序不被挑战。
与之对应，小资产阶级虽然也是资产阶级的一部分，但其自身的资本规模较小，他们通常是小商人、个体户、自耕农、甚至包括一些中高级白领和知识分子。小资产阶级的生存很大程度上依附于市场的稳定和繁荣，他们既害怕被无产阶级化（破产、被大资本吞并），也希望通过经济发展获得更好的生活条件。因此，他们的政治立场通常是改良主义的，既不满大资产阶级的垄断行为，希望政府干预经济，防止大资本挤压小企业，同时也支持社会福利、教育改革、劳动保护等措施改善社会不平等。
资本主义的生产过剩决定了社会危机的周期性爆发。2020年以来，随着地缘政治冲突加剧，油价上涨，美国又一次来到历史的十字路口。以硅谷银行倒闭为契机，金融危机的信号已经显现，拜登政府希望通过各种方法包括直接给民众发钱的方式延缓危机的爆发，却暴露了小资产阶级的软弱性，对政策的修修补补而不是彻底重塑，在大资产阶级和底层民粹的夹攻之下，特朗普得以卷土重来。
特朗普的性别政策：保守与投机的交织
从不同族裔的投票率来看，在2016年总统选举中，特朗普在黑人选民中的支持率仅为8%，在拉丁裔选民中为28%。但是到了2024年，特朗普在黑人选民中的支持率达到约20%，是自2000年以来共和党总统候选人中最高的。此外，他在拉丁裔选民中的支持率也有所上升，尤其是在年轻男性群体中。这种变化主要受到经济因素的驱动，许多黑人和拉丁裔选民，尤其是年轻男性，对美国经济状况持悲观态度，并寄希望于特朗普的经济政策更有利于他们。
政治的基础是经济，特朗普在竞选时提出削减预算和减税，以促进美国企业在本土扩大生产。这一政策原本旨在满足大资产阶级的利益，却意外契合了底层民众的期望。然而，特朗普第二任期内的经济政策不可避免地涉及性别领域。那么，特朗普是否真的反对LGBT或性别平等？
时间回到2016年选举，特朗普在北科罗拉多大学为竞选造势，从支持者手中接过一面彩虹旗，上面写着“LGBT团体支持特朗普”。
在2017年首次就任总统后，特朗普随即签署命令，将在任期内延续其前任总统奥巴马所签署的关于保护联邦LGBT 公务员权力的行政命令和相关政策。 与此对应的是，特朗普取消了奥巴马时期保护跨性别学生的行政命令。
到了2019年，特朗普首次表达支持骄傲月，并在自己的推特写下：在我们庆祝 LGBT 骄傲月并认可 LGBT 人士为我们伟大国家做出的杰出贡献的同时，让我们也与全球数十个国家的众多 LGBT 人士站在一起，他们因性取向而惩罚、监禁甚至处决个人。”他说： “我的政府已经发起了一项全球运动，将同性恋合法化，并邀请所有国家加入我们的努力！”
特朗普的言论不是放空跑，他口中所谓的行动就是针对仍将同性关系视为非法行为的地区推动将同性关系合法化，这些地区主要集中在中东、非洲和加勒比地区，外界认为此举主要是针对伊朗。这一系列的行动昭示了特朗普在性别议题上表现出的投机姿态，即当性别议题可以为他带来收益时，他就大大方方表示支持，相反的，如果无法给他带来直接收益，那么他就会毫不犹豫废除。
上述投机姿态在2024年的选举中达到顶峰，民主党倡导在全美范围内恢复和保护女性的堕胎权，并强化堕胎服务的可获得性，尤其是在共和党执政的地区。共和党则普遍支持限制堕胎，强调保护胎儿的生命权。在美国最高法院推翻《罗诉韦德案》后，美国已有13个州完全禁止堕胎（均是共和党执政）。然而在2024年6月召开的共和党全国大会上，关于堕胎问题的表决却被“巧妙地”绕过了，特朗普在发言中将堕胎权问题塑造为州权问题，指是否禁止堕胎应当由各州自行决定。
毫不意外的是，特朗普成为了共和党全国大会上第一位在接受提名演讲中提到 LGBT 权利的候选人。大会还创造了另一个第一，共和党大金主：PayPal 创始人彼得·蒂尔成为第一位在共和党全国大会演讲中承认自己性取向的同性恋者，他宣称自己“为自己是同性恋而自豪”。
在2024年的总统选举中，以马斯克为首的大资产阶级为特朗普站台（特朗普自己也是大资产阶级），自然在政策上也会投桃报李。这里必须引入一个机构，美国传统基金会（The Heritage Foundation）该基金会于1973年在华盛顿特区成立，作为一个智库机构，里根时期的政策就采纳了该基金会的研究项目作为自己任期的施政指导。从 2022 年开始，传统基金会开始逐步公开拥护保守主义原则作为其指导思想。
“2025计划”就是美国传统基金会及其盟友为特朗普制定的政策蓝图，计划涉及政府架构、经济政策、教育、社会文化等多个方面。其经济内核仍旧是里根时代减税、削减公共预算、增加就业岗位。该计划意图彻底改造联邦政府并强化社会保守主义，尤其是在性别、移民和 LGBTQ+ 权利问题上具有强烈的反动倾向。特朗普没有承认自己与美国传统基金会的关系，但从最近一个月的各项政策来看，特朗普确实执行了2025计划当中的条款。
美国性别政策的现状与未来
当特朗普就任以后，便迅速砍向性别领域，包括只承认两种性别、禁止跨性别者在军队服役、禁止跨性别女性参加女性体育比赛。这一系列举措，看似是在针对跨性别群体，实则是在针对民主党及其推动的DEI（多元、平等与包容）政策。
推动多元性别尤其是跨性别权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民主党的核心议程。民主党支持《民权法案》第九条（Title IX）和其他法律的修订，旨在保护跨性别者免受歧视，并确保他们享有平等的权利。民主党（尤其是拜登政府）强调性别认同在法律中的重要性，并致力于确保跨性别者能够在医疗、教育、工作场所等领域享有平等待遇。在一些地区，民主党推动学校为跨性别学生提供合适的厕所、更衣室、体育项目等，避免性别认同被歧视。
就具体的性别认同上，美国根本上没有承认过多元性别，更不要提所谓97种性别这样的谣言。美国出生证明上的性别选项仅有男、女和X（考虑到确实有极少数个体在生理上存在性别无法被定义的情况）三项。
直到2021年，在一些民主党执政的地区才有条件的允许个体申请性别为X的护照，不过上述规定在特朗普签署要求联邦政府只承认两种性别的命令后中止。另一个关于DEI政策的便是《平等薪酬法案》（Equal Pay Act），法案规定如果男女从事“实质上相似”的工作，雇主必须支付相同工资。拜登政府在推动薪酬平等方面采取了多项积极措施，包括提高最低工资标准、加强薪酬透明度审查以及加强对女性和少数族裔的薪酬歧视诉讼支持，上述法案由美国平等就业机会委员会（EEOC）负责执行。
特朗普及其盟友，通过一连串的动作，把DEI的预算砍掉，最大的效果在于削弱民主党的基本盘。而性别平等和LGBTQ+政策成为连带受伤的目标，根本上是由于民主党作为小资产阶级政党的软弱性和妥协性，才给了特朗普为首的大资产阶级以反攻倒算的机会。与美国同性婚姻平权经历宪法诉讼不同，民主党推动与跨性别权利有关的DEI政策，是以行政命令和地区法律为基础的，在一些民主党基本盘牢固的地区，政策得到了很好的落实，然而在民主党不占优势的地区，上述政策无法得到落实。
保守主义的兴起不仅仅是经济层面的对抗，还涉及文化和社会价值观的对立，特朗普与保守派势力的关系充满了相互利用。一方面，像美国传统基金会这样的保守派智库在塑造特朗普政策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但另一方面特朗普有时也倾向于做出独立且民粹化的决策，这些决策反映了他对自己支持者需求的理解，有时会偏离传统的保守派立场。
在特朗普“改革”的过程中，特朗普一纸命令把核安全局（Nuclear Security Administration）300多名员工直接遣散，事实上核安全局的员工负责维护美国的核武器库，命令发布几天后特朗普又只得明令他们官复原职。这是特朗普“改革”，只要踢到钢板就不得不退回来。
除了内部结构压力，特朗普的“改革”还会遇到更大的结构性限制。在竞选时，特朗普就多次强调要对非法移民重拳出击，宣布将废除非法移民或合法临时居留者在美出生子女的“出生公民权”。根据美国宪法修正案十四条，只要在美国出生的所有人都享有公民身份，无论其父母身份如何。特朗普在1月20日就任时签署行政命令，3日后就有法官以违法为由冻结该行政命令，而后有22个州宣布该命令非法并不予执行，考虑到可能要对簿公堂的负面影响，特朗普只能灰溜溜的任由该命令就此烂尾。
为了响应特朗普的号召，爱达荷州共和党众议员希瑟·斯科特（Heather Scott）提出一项决议，要求恢复“婚姻应为一男一女结合”，该决议不具有法律效应。毕竟美国围绕同性婚姻开展了一些列法律诉讼，一路打到最高法院，2013年，美国最高法院裁定“仅限异性婚姻”条款违宪，最后更以在2015年以5比4的判决宣布同性婚姻在全美合法。稍有常识就可以看出，在美国的政治框架内，以总统或者政党为代表的行政权去挑战“三权分立”的结构无异于螳臂当车。
但这不妨碍特朗普及其支持者在涉及LGBT的议题上继续搞小动作，炮制出攻击跨性别群体的谣言，以此为削减DEI提供舆论支持。最常见的一个谣言，就是执行DEI政策的学校诱导青少年变性，美国作为一个全世界医疗成本最高的国家，至今没有全民医保，性别重置手术动辄五万到十万美元的开销，又岂是随便找一个人来支付的？这样的谣言看似荒谬，竟完美的符合底层民众的认知和大资产阶级的保守主义价值。
另一个针对跨性别群体的小动作，就是禁止跨性别者在军队中服役，特朗普给出的理由的是跨性别者服役会导致“无法预见的高额医疗开支”和“军事效能”。截至2023年度，美军一年的军费为8160亿美元，而对应的跨性别军人大约为1万3000人，指望这占比不到百分之一的群体左右美军的开支和军事效能无异于一场荒诞的表演。
国家是阶级矛盾无法调和后的产物，所谓的国家利益，是由统治阶级决定的。美国享受了两次世界大战带来的红利，在全球化中建立起资本帝国，却在日益尖锐的阶级矛盾中试图重回孤立主义的老路，特朗普之流，用一个恰当比喻，不过是在故纸堆中翻出一剂号称包治百病药方，去治现代疑难杂症。特朗普的政策执行显然不可能如他料想的那般彻底，美国大环境再烂，留给特朗普及其共和党作秀的时间也只有四年，时间一到也必须卷铺盖走人。
就在2025年2月20日，知名咨询公司盖洛普发布了最新的调查结果，有9.3%的美国人认同自己是LGBTQ+身份，在特朗普第一次就任时的2016年仅有4.1%。更多的人不再将自己归类为异性恋，而是越来越多的认同自己是同性恋、双性恋、泛性恋等，尤其在年轻一代中尤为明显，更是对保守主义之流啪啪打脸。保守主义的反击似乎并没有遏制LGBTQ群体认同的增长。反而，年轻人群体的性别与性取向认同的流动性和开放性，正在迅速塑造美国社会的未来面貌。尤其是00后拥有更多接触多元文化与教育的机会，同时也在社交媒体的影响下，更加自由地表达自我认同。
特朗普的投机政策依然会在一段时间内影响美国乃至世界，他的前后不一，左摇右摆实际上也是在提醒每一个人，尤其是处于弱势的个体：真正的自由，是建立在人民自主决策之上，而不是依靠少数有权有势之人的恩赐。
2025年
参考资料
GALLUP：LGBTQ+ Identification in U.S. Rises to 9.3%
Nicquel Terry Ellis：What is DEI, and why is it dividing America?
Reuters：Pentagon to ban trans people from joining military, pauses gender-transition procedures
NYT：Citing ‘Biological Truth,’ Kennedy Issues Guidance Recognizing Only Two Sexes
WSJ：Project 2025 Has a Radical Agenda for Trump. He Has Other Plans.
navigatorresearch.：2024postelectionsurveyracialanalysisof2024electionresults
Project 2025
The Economist：“National conservatives” are forging a global front against liberalism
NYT：‘Transgender’ Could Be Defined Out of Existence Under Trump Administration
DW：我是亚裔也是跨性别：特朗普再临带来何种“双重焦虑”？
NBC：Trump recognizes LGBTQ Pride Month for first time
NBC：Meet the LGBTQ Voters Who Backed Trump
NBC：Trump signs executive order banning trans women from women’s sports
NBC：Trump administration launches global effort to end criminalization of homosexuality
Reuters：Fact Check: Trump did not sign executive order banning Pride Month
端：特朗普妻子回忆录提支持堕胎权，共和党选战中为议题“降温”？
联合早报：美国停止签发带有性别中立“X”选项护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