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之内,计算之外:辨析中国互联网语境中的“纯爱”
“纯爱”究竟是什么
“纯爱”如今频繁出现在中国互联网的不同场景中。它可以是一种作品类型,用来指认以两情相悦、关系专一和情感投入为核心的故事;可以是一种身份标签,人们以“纯爱战士”自称,表达自己对背叛、养鱼、骑驴找马和功利性关系的厌恶;也可以是一种审美判断——当影视人物明明已经进入足以发生更进一步身体关系的场景,却只选择拥抱、牵手或亲吻额头时,人们往往用“很纯爱”来概括某种由克制所呈现的温柔。
这个词并非从一开始就拥有统一含义。中国的“纯爱”一方面承接了日本及东亚流行文化中以理想化浪漫关系为核心的类型传统;另一方面又在中文网络文学、耽美文化、影视改编和日常社交媒体语言中不断扩张。学者曾把“纯爱”概括为男男爱情文学中偏重严格浪漫叙事的一个子类型(Zhang, 2016)。更近的研究则指出,2014年晋江文学城将耽美板块更名为“纯爱”,这一命名也与平台在审查压力下将公开可见的“爱”同较难公开呈现的身体欲望分离有关(Wang, 2026)。因此,“纯爱”从来不只是一个自然存在的爱情类别,它同时是类型文化、平台治理和受众情感共同塑造的概念。
不过,今天的“纯爱”显然已经超出耽美或某一亚文化类型。它成为一个可以跨越异性恋、同性恋、二次元和真人影视的通用评价词。真正需要解释的,便不是哪一部作品是否符合某个类型标准,而是为什么人们越来越需要用一个“纯”字来修饰“爱”。“纯”究竟试图排除什么?而在这些排除完成之后,剩下的“爱”又被理解成什么?
“纯”不是没有性,而是不被单一欲望穷尽
互联网语境中的“纯”,首先不是生理意义上的无欲,也不是道德意义上的贞洁。一个完全没有性张力的关系未必会被称为纯爱;相反,很多被认为“很纯爱”的时刻,恰恰建立在欲望已经清楚存在的前提上。人物彼此靠近,场景已经允许接吻或发生性关系,他们却没有继续。此时打动人的并不是欲望缺席,而是欲望自身可以停下来。
这一区分非常重要。若“纯”只是没有性,那么任何无性关系都可以自动获得道德优越性,而一切表达身体欲望的爱都会被降格为不纯。但人们真正赞美的通常不是“他们永远不要发生性关系”,而是这段关系没有把性当作爱情必须兑现的成果。身体欲望存在,却没有成为唯一能够解释亲密的语言;人物可以想要对方,却不把对方身体的进一步开放视作理所当然。纯的并不是身体,而是身体没有垄断关系。
同样,“纯”也不是爱情中没有金钱、条件、需求表达或自我保护。现实关系不可能脱离住房、职业、生育、照护和生活方式。考虑这些因素并不会自动取消爱。纯爱真正排除的,是任何单一因素对一个人的彻底还原:对方可以有经济价值,但不能只剩经济价值;可以提供安慰,但不能只剩情绪服务;可以具有性吸引力,但不能只剩等待被占有的身体。于是,“纯”更准确的含义不是没有杂质,而是拒绝让某一种杂质成为全部。
因此,“真爱”和“纯爱”的问题意识并不相同。“真爱”追问这份感情究竟是真是假;“纯爱”追问的则是,即使这份感情是真的,它是否已经被利用、替代、索取或占有的逻辑支配。一个人完全可能真诚地需要另一个人的钱、身体或情绪安慰,但如果对方一旦失去这些功能便立刻失去意义,这份需要再真实,也很难构成纯爱。
“爱”不是情感强度,而是如何对待一个具体的人
在这种语境下,“爱”的核心也不再只是情绪有多强烈。强烈地想要一个人,可能是欲望;无法忍受对方离开,可能是依赖;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也可能包含自我感动和控制。纯爱真正要求的是:一个人在欲望最强烈的时候,仍然承认对方并非为了满足自己而存在。
这意味着爱必然包含对他者主体性的承认。对方有自己的过去、边界、欲望和价值排序,也始终保有拒绝、离开甚至不再爱自己的可能。爱若只承认“我想要你”,却不承认“你可以不属于我”,便无法与占有区别开来。因此,爱不是取消欲望,而是让欲望接受另一个主体的限制。
纯爱的双重结构:拒绝替代,也克制占有
“纯爱战士”所捍卫的,首先是忠诚、排他、双向选择和长期投入。它所反对的当然包括出轨与欺骗,但更深层的敌人,是亲密关系中的优化逻辑:一个人是否始终把伴侣当作暂时占据某个位置、等待被条件更优者替换的人?
这里的不可替代并不意味着被爱者具有全世界唯一的品质。人当然可能遇见更漂亮、更富有、更体贴或在统计意义上更匹配的对象。所谓不可替代,是那些普遍品质已经通过共同经历、时间积累和彼此理解,以无法直接迁移的方式成为“这个人”。爱不是否认比较存在,而是拒绝让比较成为关系中的最高裁决。
这一诉求在当代平台化择偶环境中尤其突出。刘子曦对多个相亲社群的研究发现,平台正在营造一种“项目管理”的情感文化:恋爱被拆分成需求评估、渠道筛选、微信对接、线下约见、逐个考察和择优而取,并辅以漏斗模型、进度表和标准打分表。用户既是待评估的产品,也是经营自身流量与市场价值的营销者(刘子曦,2024)。数字约会研究同样表明,红包、礼物与付费功能不仅表达情感,也被用于编码诚意、责任和关系价值,使亲密在平台设计与现实条件之间被不断衡量(Cao & Sun, 2025)。
这些计算并非天然错误。长期关系确实需要评估现实条件。但当一切都被翻译成“我有什么条件”“对方提供什么价值”“谁投入得更多”“是否还有更优选择”时,爱情便越来越像人力资源配置。纯爱因而成为计算逻辑的反向想象:我不是因为你在评分表上胜出才爱你,也不会在出现更高分对象时立即撤回已经形成的关系。纯爱热并非产生在一个不懂得利益的时代,而恰恰产生在一个人人都已经非常熟练地用利益语言解释亲密的时代。
另一方面,纯爱并不意在概括整段关系是否始终忠诚,而是用来指认某一时刻所呈现的亲密质感。人物明明可以更进一步,却停在一个拥抱、一次轻吻或额头吻;此时的“纯”意味着低索取、非进攻和不急于兑现。观众并不需要知道两个人会不会相爱一生,只需要看见这一刻没有把身体升级当作剧情必须完成的任务。
相较于性场景,更为克制的拥抱和轻吻之所以特别容易承担这种意义,是因为它们在影视语言中常被编码为安抚、照看和珍惜。它们仍然跨入了身体边界,却没有自动要求对方进一步开放,也不必以同等强度的回应来确认自身价值。它们像是在表达:我确实想靠近你,但我此刻更关心你能否安全地存在于我的欲望面前。
因此,这里对亲密的克制并不必然反对性。它反对的是性欲迅速吞没人物关系,使身体成为证明爱情、推进情节或满足观看刺激的便捷工具。真正有情感重量的性爱场景同样可以呈现尊重、相互看见与主体性;而一个没有发生性关系的场景,也可能充满控制、羞耻和不平等。判断“纯”的标准不是身体尺度,而是欲望是否仍然承认对方不是战利品。
从这个角度说,这种纯爱是在想象一种安全的欲望:欲望可以强烈,却不以失控来证明强烈;可以主动,却不会把沉默、犹豫或脆弱自动解释成同意。它不是将身体从爱情中删除,而是让身体关系接受同意、边界和相互承认的伦理约束。
为什么当下中国互联网特别需要“纯爱”
“纯爱”之所以成为一个具有强烈情绪召唤力的词,与现实亲密关系的困难同步上升有关。《网络社会与青年婚恋观调查报告(2026)》基于2823份有效问卷和平台数据分析指出,婚姻正从人生必选项转向可选项,但青年仍把信任、包容和平等视为关系的核心追求。仅2.6%的受访者认为自己经济准备非常充足,62.1%认为完全没有准备或准备不足;住房、育儿教育和彩礼嫁妆是感知最强的经济压力,79.4%认为求职或工作压力对婚恋热情影响较大(北京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小红书,2026)。
这造成了一种重要分裂:人们可能越来越不相信婚姻制度能够自然实现爱情,却仍然不愿意放弃爱情本身。婚姻必须面对住房、生育、双方家庭、家务照护、职业迁移和长期财务责任;纯爱叙事则可以暂时悬置这些条件,只保留“是否因为是你而选择你”。爱情于是被从高成本制度中抽离出来,作为一种更难被现实保证、却更需要在想象中保存的价值。
过度工作又进一步压缩了实践复杂关系的时间。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显示,2024年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为49.0小时(国家统计局,2025)。计迎春、赵猛和韦熠对受过高等教育的未婚青年的研究发现,过度工作使进入和维系恋爱关系更加困难,恋爱甚至成为一种以“情绪价值”为标签的奢侈品;与此同时,“恋爱未必走向婚姻,但婚姻必须以爱情为前提”的观念又提高了婚姻的情感门槛(计迎春等,2025)。现实中的爱需要认识、误解、修复和长期相处,这些都不能被压缩成一次匹配或一个高潮时刻。当人们失去实践复杂关系的余量,便更容易通过虚构叙事迅速体验坚定选择与绝对温柔。
性别不信任则让“纯爱”成为不同群体都可以使用、却未必具有相同含义的共同语言。对微博、知乎和小红书超过十万条内容的跨平台研究显示,网络性别对立并不是同一种冲突在不同平台上的简单复制,而是受到平台的可见性机制——哪些内容更容易被推荐和看见——社区内部默认的表达规范,以及删帖、限流与议题管理等治理方式共同塑造。微博更容易放大立场鲜明、情绪强烈的对抗性表达;知乎上的性别立场则常被包装成看似客观的知识分析;小红书用户往往借助“避雷”“向上择偶”等群体内部能够辨认的词语,分享经过编码的性别经验(Su, Noordin, & Yang, 2026)。研究也指出,男女青年普遍向往性别平等的婚姻,但女性表现出更明显的风险防范意识;而互联网对家暴、杀妻、性侵和婚姻欺骗等恶性性别事件的集中传播,又会强化将不婚或延迟结婚视为自我保护策略的“恐婚避险”心态(计迎春等,2025)。
于是,不同性别都可以说自己追求纯爱,但他们所排除的“污染”可能不同。对一些女性而言,纯爱意味着不被当作生育、照护、家务和性资源;对一些男性而言,纯爱意味着不被还原为收入、住房和经济供给能力。双方都反对被工具化,却可能对谁在工具化谁、怎样的投入才算公平存在完全相反的理解。“纯爱”因此有时像一个临时停战词:它制造了对真诚与非工具化的表面共识,却没有自动消除背后的权力和利益冲突。
中国影视为什么容易把克制编码为深情
克制亲密之所以能被迅速识别为“纯爱”,还来自中国影视长期形成的情感语法。一项对2004年中国28个频道、196个娱乐节目中1112个爱情场景的内容分析发现,超过一半的场景只呈现爱而不讨论或展示身体性行为;65.9%的场景只包含牵手、拥抱或轻吻等轻度身体接触,研究者甚至特别提到有时只是亲吻额头,而性交被暗示或呈现的比例不足2%(Brown et al., 2013)。这项较早的研究不能直接代表今天的所有影视内容,却清楚展示了中国主流电视曾如何把情感性的爱置于身体欲望之前。
这种表达模式既受到贞洁爱情传统影响,也与广播电视中的性内容管制有关(Brown et al., 2013)。审查原本意味着某些亲密形式无法直接出现,但受众也会把表达缺失转化为审美资源:不能明说,于是眼神承担告白;不能表现身体关系,于是整理衣领、短暂触碰和欲言又止被赋予更高的情感密度。动作越轻,人们越倾向于追问其中压缩了多少没有说出的感情。
中国男男爱情文化尤其强化了这种微观阅读能力。耽美在20世纪90年代进入中国后,逐渐发展为高度网络化的女性与酷儿文化空间(Yang & Xu, 2016);相关研究发现,女性创作者和读者也借此想象更平等、摆脱传统异性恋性别脚本的亲密关系(Chang & Tian, 2021)。但商业化改编、平台管理和审查又经常去除明确的同性恋与性表达,推动“爱”以更安全、柔和和可公开传播的形式出现(Wang & Tan, 2023; Wang, 2026)。结果并不是欲望消失,而是欲望被迫转入眼神、称呼、站位和动作间隙,克制遂被重新读取为感情的强度。
在犬儒主义保存爱情,也警惕理想走向道德净化
由此看来,中国互联网近年的纯爱热并不意味着年轻人整体回到天真、禁欲或保守的爱情观。它更可能是一种补偿性的道德想象:现实关系越被经济条件、平台算法、性别风险和效率逻辑包围,人们越需要在语言和虚构作品中划出一块不应被计算、利用和背叛的空间。
它也构成对预防性犬儒主义的抵抗。今天的婚恋语言中,“不要恋爱脑”“谁先认真谁就输了”“及时止损”“人性经不起考验”具有强大的现实说服力。这些话能够保护人免受伤害,却也可能让不相信任何人成为成熟的唯一证明。纯爱则试图保留另一种可能:我知道关系中存在利益、条件和失败风险,但我不愿承认这些东西已经穷尽了爱情。
“纯爱战士”因此也成为一种道德身份。一个人借此声明自己不赞成玩弄感情,仍然拥有投入和相信的能力,尚未被普遍的避险语言完全吞没。当然,这种身份也可能成为低成本的浪漫自我品牌。说“我相信纯爱”远比说明自己如何处理金钱、家务、性边界、前任和长期照护更加容易。但即便它带有表演性,也仍然说明:在一个不断训练人保持警惕的环境里,相信爱情已经需要被公开辩护。
纯爱的危险不在于它要求真诚、忠诚和非工具化,而在于“纯”很容易被绝对化,将真实关系中必然存在的混杂全部宣布为污染。考虑经济条件是否就等于不爱?希望关系对自己有益是否就是功利?曾经爱过别人是否意味着不再纯洁?感情发生动摇是否证明从未爱过?这些问题若都以绝对纯洁为标准,纯爱就会从关系伦理变成不可能完成的道德审判。
克制亲密的美学也可能重新滑向贞洁崇拜。一旦“没有性”自动等同于高尚,主动表达欲望的人——尤其是女性——便更容易被标记为不纯。此时,纯爱不再限制侵入性欲望,而是重新限制谁有资格拥有欲望。正如已有研究所提示的,对情感之爱与身体欲望的等级化,既能创造含蓄动人的表达,也可能延续对性表达的保守规训(Brown et al., 2013)。
因而,当纯爱讨论越热烈,现实爱情未必越繁盛。恰恰说明,人们越来越不相信普通关系能够自然产生忠诚、不可替代性和低索取的温柔,因而需要不断为这些东西命名、辩护,并在虚构叙事中寻找证据。“纯爱”真正对应的,不是一个爱情简单的社会,而是一个仍然渴望爱,却越来越不知道如何相信爱能够在现实中发生的社会。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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