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神經網絡》第2章:離線區
第 2 章:離線區
林曦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三十七歲的身體,反應還是不夠快,但比二十幾歲時多了某種沉穩。她不再急著跳起來。
不是鬧鐘。是連續三則推播,來自她父親留下的那個舊介面,但那個系統平常幾乎不主動發通知。她撐起身體,太陽穴立刻傳來一陣鈍痛。昨晚的預感沒有錯。右手的麻痺感還在,從指尖到手腕,像有一條很細的根埋在那裡。
她看了一眼時間。清晨六點十二分。
螢幕上三則訊息:
「古亭區節點異常。區域:景美溪沿岸。」
「離線節點數:7。」
「最後連線時間:02:47。」
林曦愣了一秒。七棵樹離線?在台北?
她滑開地圖。景美溪那一帶的綠色光點,整齊地暗了一片。看起來不是零星故障,而是一個近乎完美的圓形區域。像有人用刀切掉的。
她的頭更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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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鐘後,林曦站在景美溪畔的自行車道上。
清晨的空氣還帶著水氣,河面上有一層薄霧。這裡她不常來,但她知道這一帶沿溪有幾排老榕樹和樟樹,樹齡從三十年到八十年不等,不是古樹等級,但根系沿著溪岸交錯,形成一個穩定的小型菌網。
很適合當測試點。
也很適合被破壞。
她沿著步道往離線區走。第一棵離線的樹是一棵榕樹,長在河堤轉角,氣根垂到地面,已經長成一片小林子。
林曦停下腳步,沒有立刻靠近。
她先看。
樹冠,葉子還綠的。沒有枯萎,沒有異常落葉。樹幹,沒有明顯外傷,沒有燒灼痕跡。
看起來像一棵健康的樹。
但它離線了。
她走過去,把手貼上樹皮。
沉默。
不是樹木休息時那種溫和的安靜,而是一種被切斷後的空洞。像電話撥出去,只聽見嘟嘟嘟的斷線聲。她試著放深一點,發現底下沒有菌絲的流動,沒有鄰近樹木的脈動,連土壤裡的微生物活動都變得很稀薄。
不是樹死了。
是網路被從它身上剝掉了。
林曦收回手,右手的麻痺感忽然加重,像有人沿著她的血管往上推。她咬住下唇,等那陣不適過去。
然後她蹲下來,看樹根周圍的土壤。
表面沒有異樣。但她用手指撥開一點落葉層,看見泥土的顏色不對,比周圍更深,帶一點不自然的灰。她湊近聞。
不是化學藥劑。
是燒焦的氣味。很淡,但她認得。
菌絲被燒過。
不是火。是某種高頻電流或定向能量,精準地沿著菌根網路切斷了這棵樹與地下的連結。這不是自然現象,也不是故障。這是人為的。
而且手法很乾淨。
乾淨到不像在破壞,更像在測試。
林曦站起來,往下一棵樹走。
沿路經過另外兩棵離線樹,狀態一模一樣,都是外觀健康,地下被切斷。她注意到一個規律:離線區域的邊界非常整齊,幾乎是一個正圓形,直徑大約兩百公尺。圓心的位置,大概是溪畔那一棵最老的榕樹。
她往那個方向走。
走到一半,手機又震動。舊介面傳來一則新訊息,不是系統通知,而是一段手寫的文字,來自父親留下的筆記檔,她從未看過:
「當一棵樹離線,不要先問怎麼修。要先問:它為什麼被選中。」
林曦盯著那行字。
父親寫這句話的時候,是在預測什麼?
她加快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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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心處的那棵老榕樹,比她想像的大。
樹齡應該超過百年,樹冠覆蓋了半個河灣,氣根像簾幕一樣垂下來。但在這片離線區域的正中心,它的狀態卻和周圍的樹不太一樣。
它沒有被切斷。
它把自己封起來了。
林曦把手貼上去的瞬間,感覺到了,那不是空洞,而是關閉。像一扇門從裡面拴上。這棵樹還連著菌網,但它拒絕傳輸。不是被外力破壞,而是自主性的隔離。
它在害怕。
她試著放進一點自己的感知,像輕輕敲門。
沒有回應。
她再試一次。這一次,她在樹幹深處隱約感覺到一個畫面——不是完整的記憶,更像是殘影:
黑暗。震動。某種尖銳的高頻聲音。然後菌絲網路在一瞬間被燒出一條整齊的裂縫。
不是一次。
是好幾次。在不同的位置,不同的時間。
有人在有系統地測試碳基網路的弱點。
林曦收回手,後退一步。她的頭痛已經從太陽穴擴散到後腦,右手從指尖到肩膀都在發麻。這是她承受的極限了。
但她得到了足夠的資訊。
這不是林氏集團的手法。那群人只會砍樹、挖樹、賣樹,他們不會費心去燒菌絲還保持樹木外觀完好。
也不是淨化者。淨化者會留宣言,會破壞設備,會讓人知道這是他們做的。
這是某種更安靜、更精準、更有耐心的事。
像實驗。
她拿出手機,打開那個老介面,調出離線區的歷史連線紀錄。
最後一次正常連線是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然後,全部歸零。
但歸零之前的最後幾筆數據,不是斷線訊號。是一種她沒見過的編碼。不是人類的系統格式,也不是樹木的訊號模式。
是那個聲音。
昨晚那個偽裝成樹的、機械性的訊號。
它在凌晨兩點四十七分出現在這片區域。然後七棵樹離線。然後它消失了。
林曦站在老榕樹下,霧慢慢散去,陽光開始照到河面上。很安靜。很美。但她知道這片安靜底下有一條正在被撕開的裂縫。
她撥了一通電話。
響了三聲,對方接起來。
「是我。」林曦說,「景美溪這邊有七棵樹離線。不是故障。」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你確定?」
「我剛從現場出來。」
「⋯⋯什麼手法?」
「燒菌絲。精準切割。外觀完全不留痕跡。」
又沉默了一下。
「你離那裡遠一點。」
「我已經在現場站二十分鐘了。」
「⋯⋯林曦。」
「我知道。」她說,「但我想知道的是——除了我,還有誰在追這件事?」
電話那頭沒有回答。
林曦等了五秒,掛掉電話。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棵封閉自己的老榕樹。它還是沒有回應她。但她知道它在聽。
「我會回來。」她輕聲說。
然後轉身離開。
霧散了。
但那條裂縫,還在往下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