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墳 第15章
山腳的樹林是另一個世界。
從石灘踏進樹林的那一步,像跨過一條看不見的線。空氣變了——更濕,更重,像走進一塊被水浸透了的海綿裡面。光變了——樹葉差不多把陽光完全遮蔽,只有零星的碎片漏下來,落在泥地上像散錢。聲音也變了——湖邊的安靜是空的,這裡的安靜是滿的,滿到溢出來,每一棵樹、每一片葉子、每一層腐爛的落葉底下,都有甚麼東西在呼吸。
地是泥地。碎石不多。腳踩下去,泥就吸住你的鞋底,發出一聲黏膩的「嘖」,像一張不想放手的嘴。
枯木和腐葉在地上堆成一個個小堆。不是自然形成的那種隨意——太整齊了。像有人刻意堆的。有若干伐木的痕跡,規模很小,樹樁的切面已經被苔蘚蓋住了,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
沒有路。
陳叔在前面用柴刀開路。他砍灌木的動作很經濟——每一刀都有用,沒有多餘的力氣浪費在多餘的角度上。柴刀砍在枝幹上的聲音在密林裡被吸收,悶悶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門。
阿肥跟在我後面。他把帆布袋調了幾次位置,呼吸比在平地上重了很多。汗把他的polo衫染成了一塊深色的地圖——後背一大片,腋下兩塊,領口一圈。
「我以前跟我阿爸上嚟嘅時候⋯⋯」阿肥在我身後喘著氣說。「好似冇咁多樹。」
「你嗰陣幾歲?」
「七歲?八歲?」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唔係好記得。但我記得嗰陣行得冇咁辛苦。」
「你嗰陣冇咁重。」
阿肥笑了。是那種被說中了但不介意的笑。
一邊走一邊不斷聽到鳥叫。有點像烏鴉,但不完全是——聲音更啞,更長,像金屬刮過金屬。叫了幾聲,又停了。然後在另一個方向響起。像有甚麼東西在跟著我們移動,但你抬頭看,樹冠上甚麼都沒有。只有葉子。層層疊疊的葉子,把天空隔成了一個遙遠的傳說。
路不算陡。但地太軟,鞋子每踩一步就陷半隻腳掌。幾次我不得不用手抓住旁邊的樹幹才能穩住身體。樹皮上有苔蘚,濕的,滑的,抓起來像在握一條冷血動物的背。
陳叔始終走在最前面。他知道方向。不是看地圖的那種知道——他沒有看過地圖,甚至沒有問我要——是另一種知道。一種身體的知道。他的腳像記得這片泥地,他的手像記得這些樹。我看著他的背影,想起公的話:嗰座山記得。
那陳叔呢?他也記得嗎?還是山替他記著?
走了大概兩個鐘。我不確定,因為手機已經沒有訊號了,而在這種密林裡,你對時間的感覺會變得很奇怪——你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還要多久。你只知道腳下的路在繼續,前面的背影在走,後面的喘氣聲在響。
陳叔忽然停了。
他停得很突然,柴刀舉在半空,一動不動。我差點撞上他。
「做咩?」我問。
他沒有回答。他在看地上的甚麼東西。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泥地上有一個印記。不是腳印——太大了,也太圓了,不像人的腳。直徑大概有一個碗口大,壓得很深,邊緣清晰。像有甚麼很重的東西,一步一步地,從這裡走過。
不止一個。一串。從左邊的密林裡出來,穿過我們正在走的方向,消失在右邊的密林裡。
「乜嘢嘅腳印嚟㗎?」阿肥湊過來看。他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行。」陳叔把柴刀放下來,跨過那串印記,繼續走。語氣沒有變,但步伐快了。
「你唔話我知嗰啲係——」阿肥追上去。
「行。」陳叔重複了一次。不是在回答阿肥的問題。是在切斷這個話題。
阿肥合上了嘴。很難得地,他沒有再說下去。
我跨過那串印記的時候,低頭多看了一眼。印記的底部很光滑,像被甚麼東西的皮膚壓過的。邊緣有幾道淺淺的刮痕,等距的,像爪。但太大了。
我沒有見過這種東西。
我不想見到這種東西。
***
上到中段,泥土逐漸變乾了。
變化是漸進的,像從一個夢慢慢醒過來。腳下的泥地不再吸鞋底了,變成了沙石,踩上去有嘎吱嘎吱的聲音。樹開始變矮,變疏落。光多了起來,從椏枝之間漏下來,在地上畫出明暗交錯的圖案。
轉過一處石壁的時候,我看到了湖。
從這個角度看下去,湖是一整片的。遠處的山倒映在水裡,分不清哪個是山、哪個是影。太陽從雲後面出來了,打在湖面上,亮得刺眼,像一窩沸騰的湯。
「你阿爸帶你上嚟,到過呢度未?」我問阿肥。
阿肥擦了擦臉上的汗,往四周看了看。
「差唔多。」他說。「再上去一段⋯⋯就係嗰個壇。」
「壇係咩嘢?」
阿肥看了陳叔一眼。陳叔把水壺遞給我,自己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他的衣服濕透了,但他的臉上沒有疲憊的樣子。不是年輕人那種精力充沛的不累,是一種已經和疲憊達成了長期合約的從容。
「壇⋯⋯就係壇。」陳叔說。「以前嗰啲人⋯⋯喺山入面做啲——」他停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詞。「儀式。」
「咩儀式?」
「我唔知細節。但公講過,以前呢座山——好耐以前——呢度嘅人信嘅嘢同外面唔同。外面拜菩薩、拜關帝。呢度嘅人⋯⋯拜山。」
「拜山?」在廣東話裡,拜山是掃墓的意思。但陳叔說這兩個字的時候,不是掃墓的拜山。
「拜嗰座山。」陳叔看了看頭頂被切碎的天空。「當佢係⋯⋯」
他沒有說完。
阿肥替他說了:「當佢係一個人。」
風吹過來。從山頂吹下來的風。不涼。帶著一種乾燥的、礦物的味道,像石頭在太陽底下晒了一整天之後散發出來的那種氣味。
我喝了一口水。看了看手機——沒有訊號,但時間還在走。下午兩點。公說的話在腦子裡迴蕩:天黑之前,搵到嗰個位就搵。搵唔到就落山。
「仲有幾遠?」我問。
陳叔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土。
「睇座山畀唔畀你上。」他說。
***
沒有找到壇。
我們繼續往上走了大概一個鐘。路——如果還能叫路的話——在一片裸露的岩石前面消失了。不是被草蓋住了,是徹底消失了。岩石上沒有痕跡,沒有方向,沒有任何告訴你下一步往哪裡走的東西。
陳叔在岩石前面站了很久。他沒有看地圖。他在看山。他的眼睛從左邊掃到右邊,又從右邊掃到左邊,像在讀一本只有他看得懂的書。
「今日唔好再上。」他最後說。
「點解?」
「天會變。」
我抬頭看。天空被樹冠切成碎片,看得到的部分還是藍的,沒有雲。
但陳叔已經在找紮營的地方了。他走到旁邊一處稍微平坦的地方——石灘與山腳樹林的交界——蹲下來,用柴刀清理了一片大約兩米乘三米的空地。
「今晚喺呢度瞓。」
阿肥把帆布袋扔在地上,整個人跟著癱了下去。
「我以為你話天黑前搵唔到就落山。」我說。
「公係咁講。」陳叔拾起幾段枯木,開始搭架子。「但公唔係話要一日搵到。」
這句話有一種我聽不出來的邏輯。但我太累了,沒有力氣追問。
***
黃昏來得很快。
太陽落到山的後面,天空從藍色變成橘色,再從橘色變成紫灰色,最後變成黑色。整個過程不超過半個鐘。在山裡面,天黑是一件突然的事——像有人把燈關了。
陳叔生了一堆篝火。枯木乾透了,燒起來劈啪作響,火花往上飛,消失在黑暗裡,像一群趕著去赴會的螢火蟲。火光把周圍幾米的地方照亮了——石頭、草、幾棵樹幹的下半截——再遠的地方就是黑的。完全的、不摻水的黑。
陳叔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了一截魚線和一個鉤子。他走到湖邊——湖在我們下方幾十米的地方,從營地可以看到水面——十幾分鐘之後回來了,手裡拎著兩條巴掌大的魚。
魚架在火上烤。油脂滴在炭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音,升起一縷白煙。味道很香。那種沒有調味料、只有火和魚和鹽的香。
阿肥又活過來了。他從帆布袋裡摸出一個扁扁的塑料瓶——裡面是透明的液體,瓶子上沒有標籤。
「土醸嘅。」他把瓶子遞給陳叔。「我走嗰陣順手攞嘅。」
陳叔看了一眼瓶子,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淡的東西。他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然後遞給我。
我喝了。
液態的火。酒精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然後往上返,在鼻腔裡炸開。我咳了兩聲。阿肥在旁邊笑得渾身亂顫。
「慢慢飲。」陳叔說。
我把瓶子遞回去。三個人輪流喝著,吃著烤魚,坐在篝火旁邊。夜晚的湖邊出奇地涼——白天那種讓人窒息的濕熱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淨的、帶著泥土和水的涼。
頭頂的天空出奇地清澈。沒有光汙染——沒有城市,沒有公路,沒有任何人造的光源——星星多到不像真的。不是英國那種你要盯著看很久才能找到幾顆的星空,是那種鋪天蓋地的、像有人把一袋米撒在黑布上的星空。密得幾乎沒有縫隙。
湖面上也有星星。倒映著的,一顆不少。天上有多少,水裡就有多少。像世界忽然大了一倍。
「你知唔知⋯⋯」阿肥的聲音從酒和黑暗裡飄過來,已經帶了醉意。「我阿爸嗰次帶我上嚟,我哋都係咁——起火、烤魚、飲酒。我瞓著咗。第二日醒返嚟,我阿爸企喺湖邊,望住座山。我叫佢,佢好耐先轉過頭。」
火在噼啪燒著。
「佢轉過頭嗰陣⋯⋯佢喊咗。」阿肥的聲音更低了。「我從來冇見過我阿爸喊。之後都冇見過。就嗰一次。」
我看著火。火在燒,影子在跳。陳叔的臉一半是橘色的,一半是黑的。
「你問過佢點解?」我問。
「冇。」阿肥說。「細路仔唔識問。到大咗識問嘅時候,佢已經——」
他沒有說完。不需要說完了。
篝火裡的一段枯木塌了,濺起一把火花。火光照到遠處的湖面,反射了一下,像有甚麼東西在水裡眨了一下眼。
陳叔一直沒有說話。他把煙在鞋底上捻熄,又點了一根。煙從他的嘴裡飄出來,在火光裡變成金色,然後消散。
然後他忽然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被篝火的聲音蓋住。
「世上最黑暗嘅,」他說,「係人心。」
阿肥轉頭看他。我也看他。
篝火的光搖曳不定。陳叔的瞳孔裡映著火——小小的、橘色的、不停跳動的火。在那片火光裡,我看到了一種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恐懼。是更老的東西。像公眼睛裡的那口深井。像地圖上那些已經褪色但每一筆都很用力的字。
陳叔沒有解釋。他把煙抽完了,把煙蒂扔進火裡,看著它燒成灰。
然後他站起來。
「瞓。」他說。「聽日天光之前起身。」
他裹著一件薄外套,靠著一塊石頭,閉了眼。幾分鐘之後,他的呼吸就穩了。
阿肥也很快就睡了。他的鼾聲和蟲鳴混在一起,變成了夜晚的一部分。
我睡不著。
我躺在帆布上,看著天上的星。星星太多了。多到你會覺得,宇宙不是空的——宇宙是滿的,只是我們平時看不見。
生住異滅。與千百億年的歷史相比,眼前一瓢不過彈指。
湖面上有一層輕煙,薄薄的,在月光下像另一面水——水上面的水,天空下面的天空。風吹過來,煙散了,又聚起來。散了,又聚。
遠處的山是黑色的剪影。很大。很沉默。
我把手伸進褲袋,摸到了那張地圖。紙的觸感。舊的。脆的。
阿爺。
我在心裡叫了一聲。不是呼喚,不是祈禱。只是一個名字。一個我從來沒有用嘴說出來過的稱呼——因為在他活著的時候,我叫他「阿爺」,但那只是一個稱謂,不是一個名字。稱謂是給別人聽的,名字是給自己聽的。
阿爺。
你從呢度出去嘅時候,廿幾歲。帶住一條爛腿。你畫咗一張地圖,交畀一個你信得過嘅人,然後走。
你唔知自己仲會唔會返嚟。你唔知嗰張地圖最後會去邊個手上。你只係畫咗,留咗。
然後你用成世人等。
等到死都等唔返。
咁你就托夢。托畀一個你素未謀面嘅孫。
我唔知你有冇呢個能力。我唔知呢座山有冇呢個能力。我唔知「能力」呢個詞用喺呢度係咪正確。
但我喺度。
我翻了個身。篝火已經矮了,只剩下一堆暗紅色的炭,偶爾閃一下光。
黑暗中,很遠的地方,又響起了那種鳥叫。一聲。長的。低的。像一根弦被慢慢拉緊。
然後斷了。
然後安靜了。
我閉上眼。
這一次,我夢到了一條路。
路很窄,兩邊是石壁。石壁上刻滿了字——密密麻麻的、我認不出的字。路的盡頭有光,很亮,但不刺眼。光裡面有一個人影。
人影轉過身來。
他的臉我看不清。但他的眉毛——我看清了。
龍飛鳳舞。
每一根都像有自己的主見。
然後我醒了。
天快亮了。東邊的天空有一條灰白色的裂縫,像黑暗被撕開了一個口子。湖面上的煙更濃了,瘴氣。把山腳的樹林蓋住了,像棉被。
篝火已經滅了。只剩下一堆灰燼,和灰燼裡幾段沒有燒透的木頭,上面凝結著露水。
陳叔已經醒了。他蹲在湖邊洗臉,衣服上沾著露水和泥。他的背影在晨光裡很瘦,很直。像一根竹竿插在天地之間。
阿肥還在打鼾。
我坐起來。身體很痠,背上的帆布被露水浸濕了,涼的。但腦子裡很清。比之前任何一天都清。
那個夢裡的人影。那對眉毛。
不是阿爸。
是阿爺。
年輕的阿爺。
我沒有見過年輕的阿爺。沒有照片。沒有人描述過。但我知道是他。像知道自己的手是自己的手一樣——不需要證據,不需要推理。身體知道。
血知道。
遠處的山在晨霧中浮出來。灰的,青的,一層一層。最高的那一座,頂上的雲還沒有散。
今天要上去。
我站起來,走到湖邊,蹲在陳叔旁邊。
水很涼。捧起來洗臉的時候,水從指縫間漏下去,滴在石頭上,聲音很輕。
湖面上倒映著山。山倒映著湖。
分不清哪個是真的。
也許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