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部:蚁族崛起 | 第30章:1860·火烧圆明园
## 第30章:1860·火烧圆明园
主人公:陈自强(第十代,33岁,上海江南制造局学徒)
消息是十月到上海的。
不是通过朝廷的邸报——邸报要等好几天;是通过英国船。英国人在上海租界里传得最快:大英帝国和法兰西帝国的联军打进了北京。咸丰皇帝跑了,跑到了热河。圆明园被烧了。
陈自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江南制造局的机房里,手里拿着一根铜管。
机房很大,铁皮屋顶,四面通风。机器不多——一台英国进口的蒸汽机,两台车床,一台刨床。它们齐齐整整地摆在那里,铁是铁,铜是铜,油漆是新漆的,每一颗螺丝都拧得很紧。
这些机器,陈自强都会用。
但他不会造。
这是一个让他夜里睡不着的事实。
他不会造。英国人会——机器是他们造出来的,运到上海,装上,调试好,教中国人怎么拉手柄、怎么换刀具、怎么上油。但拆开之后里面是什么道理——齿轮比怎么算,汽缸的密封怎么做,铸铁的配方是什么——没人教。
教机器的英国工程师叫Mr. Jenkins,五十多岁,秃顶,说话很快,总是叼着一根烟斗。
"Chen! Stop dreaming! Hold the tool steady!"
陈自强把铜管卡在车床上,开始车外圆。铁屑卷起来,掉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一边车,一边在心里翻译Jenkins刚才说的那句英文。"Stop dreaming"——别做梦。他不是在做梦。他在算那台蒸汽机的曲柄连杆比。
Jenkins走过来,看了看他车的活,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陈自强记住了十年的话:
"Your hands are good. But your country's hands are tied."
你的手很好。但你国家的手,被绑住了。
圆明园被烧的消息在上海的中国人中间传开之后,气氛变了。
租界里的英国人还是一样走路——昂着头,大步,靴子踏得石板路响。但走在中国人的地方,他们看你的眼神,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轻视。是——"你看,我说了吧"。
陈自强那天晚上没有睡。
他坐在制造局的宿舍里,点着一盏油灯,面前摊着那本天文书。他翻到一页,上面画着太阳系的图——地球、金星、水星、木星,各自沿着轨道绕太阳转。
四条轨道,画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他爹陈图南说过的话:"英国人用一张纸,就能让世界变样。"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图。图是手描的,线条有些歪,但比例是对的——所有的轨道都围绕着同一个中心。
他想:中国也需要一个中心。
但那个中心,不该是一个皇帝的屁股坐在哪把椅子上。
应该是一种——能让这个国家不再被人烧东西的东西。
他给父亲陈图南写了一封信。写了很久,开头是:
"父亲大人安好。上海一切如常。但北京出了大事——英法联军攻入京城,圆明园被焚毁。皇上出逃至热河。"
他停笔,想了想,又写:
"儿以为,光恨没有用。要造出比他们更好的炮。但——儿有一个问题,不敢不问父亲——"
他再停笔。
"即使我们造出了最好的炮。谁来开?开炮的人,听谁的号令?那号令——对吗?"
他把信折好,送走。
十天后,回信到了。
信很短。陈图南的毛笔字歪歪扭扭——他爹没正经上过学,字是跟账房先生学的,笔画不漂亮,但每一笔都用力。
"自强吾儿:
你先学技术。制度的事情,慢慢来。
你爷爷说:不要只恨,要学。学到手了再问第二个问题。
父字。"
陈自强把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和那本天文书放在一起。
第二天,他去找Jenkins。
"Mr. Jenkins——I want to learn how to make the machine, not just use it."
Jenkins叼着烟斗看了他半天。
"You mean——you want to know how to build a steam engine from scratch."
"Yes."
"How long have you been here?"
"Five years."
"Can you read English?"
"A little."
"Is that enough?"
"Not yet."
Jenkins拿下来烟斗,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
"Come to my office tonight. I'll give you a book."
"什么书?"
"《蒸汽机原理》。英国人写的。1827年出版。现在已经造得更好更快了,但原理——没变。"
陈自强说:"谢谢。"
Jenkins说:"别谢我。能问出'怎么造'的人不多。"
那天晚上,陈自强在Jenkins的办公室里拿到了那本书。
书很旧,封面磨破了,边角卷起。翻开,里面画满了蒸汽机的剖面图、活塞运动轨迹图、锅炉结构图。每一张图旁边都有铅笔写的注释——是Jenkins的笔迹。
陈自强抱着那本书,走回宿舍。
月亮很大。上海的租界街道很安静。路灯是煤气的,火焰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烧着。
他走到黄浦江边上站了一会儿。
江面上泊着几艘外国船。英国的,美国的,法国的。有一艘船的烟囱里还在冒烟——夜航用的蒸汽机没有关。
他看着那艘船,手里攥着那本书。
他想起他爷爷陈望海临终时的样子——瘦得皮包骨,攥着那本天文书,说:"我们的炮打不到他们。"
他想起他爹回信里的话:"你先学到手。"
船上的烟囱冒出一股白烟,被风吹散了。
陈自强把书抱紧了一点。
上海的风是冷的。
但他的胸口,是热的。
(第30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