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1967·春·小报

北京的春天没有花。街上到处是大字报，一层盖一层，旧的还没干透，新的又糊上去了。有些字被雨淋化了，红色的墨水流下来，像血又不像血。

陈晓源是被一个同学拽去的。那个同学说"有个地方有好东西看"，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陈晓源不想去，但他更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姐姐已经两个月没回来了，父亲每天都在书桌前坐着，不写字，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那个地方在地下室。东城区某条胡同深处，一座半废的院子，台阶往下走，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进去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了，挤在一盏煤油灯周围，大部分是年轻人，也有几个中年人。

有人拿出一个手抄本，线装的，纸已经翻烂了。封面没有字。

"这是从上海传过来的。"

煤油灯下，有人开始读。陈晓源坐在角落里，听不太清。但他听到了几个词——"武斗""血""真相"。他不知道那本书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作者是谁。但那声音很低很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读到一半有人咳嗽了一声。煤油灯突然灭了，有人划火柴重新点上。就在火光跳起来的那一瞬间，陈晓源看见了对面一张脸，很年轻，眼神亮得不正常——不是害怕，是某种他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半夜。陈晓源从地下室钻出来，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走了几步，迎面撞上一个人。

他姐姐。

陈晓红穿着绿军装，带着两个红卫兵，正往这边来。她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瞬间——只有一瞬间。然后她像没看见一样从他身边走过去。他们也像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

陈晓源没有回头。他听见姐姐的脚步声在他身后越走越远，铁头皮带扣在腰带上的金属碰撞声一下一下的。

他知道姐姐是去抄另一家的。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地下室。但他记住了煤油灯下那些人的眼神——照亮了一瞬间，然后就暗了。他也在那同一个火光的瞬间，在姐姐脸上看见了什么东西碎裂了。

快到胡同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姐姐知道他去那里做什么。她装作没看见，就是看见了。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