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邊的椅子
前段時間,我收到一張照片。
是一把椅子。
照片拍得很隨意,天空灰灰的,小溪水位漲了上來,快碰到步道邊緣。附帶的是一則新聞,說最近連日暴雨,溪水暴漲,沿岸部分區域暫時封閉。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那是一把很多年前的椅子。它在學校外的小溪旁。椅子旁邊是溪流,溪水不深,夏天總能聽見細細的水聲。溪的另一側是長滿植物的山體,夜裡黑壓壓一片,沒有燈光。另一邊則是校園,路燈昏黃,晚上的教學樓總還亮著幾扇窗。
那是夏天。溪谷裡的夜晚總帶著潮濕的熱氣,風不算涼,吹在人身上也是溫的。蚊子很多,坐一會兒腿上就會起好幾個包。現在的我,大概五分鐘都待不住。可那時候完全不覺得難受。我們總坐在那裡很久,很晚了也不想走。偶爾伸手趕一下蚊子,又繼續說話。
旁邊溪水慢慢流著,遠處有人騎車經過,校園的燈一盞一盞亮著。
我在那裡談過人生中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戀愛。
也在那裡,擁有過人生中第一個吻。
很多年後再說起來,這句話好像很輕。可在當時,那像是人生忽然被打開了一小道門。
原來人真的會因為另一個人的靠近,而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
後來有一年周年紀念,他送過我一份很長的 PowerPoint。現在想起來,那種把情感做成 PowerPoint 的方式,帶著一點稚氣,又很可愛。裡面有一頁,我到現在都還記得。是兩張那把椅子的照片。
一張黑白,一張彩色。
旁邊寫著:“三年前那個夏夜,在這張椅子上,妳吻了我。從此之後,我的世界從黑白變成彩色。”
當時的我們,好像真的相信,人生會一直這樣走下去。
很多年過去後,我其實已經記不得那時候說過多少話,甚至有些事情也慢慢模糊了。可奇怪的是,那些夏夜卻一直留著。留著潮濕的熱氣,留著蚊蟲聲,留著校園深夜的燈光,留著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時,心裡那種柔軟又發亮的感覺。
照片傳來後,我沒有立刻回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像一旦說多了,人就會被重新拉回某個時間裡。後來我只淡淡回了一句:“原來它還在。”
其實我想說的,不只是椅子。有些地方很奇怪。人早就走遠了,它卻還停在原地,替誰保管著一小段時間。溪水一年一年流過去,木頭會舊,欄杆會生鏽,步道也可能重新整修。也許再過幾年,那把椅子終究會消失。
有些東西,不會跟著椅子一起不見。它們沒有形狀,也沒有地址。平時安靜地沉在記憶深處,像夏夜空氣裡看不見的潮氣,像很久以後經過某條溪邊時,忽然吹來的一陣熱風。
有形之物終究會老去。無形的東西,反而因為無法被帶走,也無法被歸還,便只好一直留在人心裡。
後記
我偶爾會想起那份 PowerPoint。
一張椅子,黑白。
一張椅子,彩色。
還有那句話:"從此之後,我的世界從黑白變成彩色。"
那時候的我們,真的相信未來還很長,真的相信下一個三年之後,還會有下一個三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