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坐公交——陌生人

那是他们来到加拿大后租的第一辆车。去了哪里，丹尼尔早已记不清，只记得那一天异常寒冷。

室外大概零下二十多度。丹尼尔、许静静和大雯从一栋楼里走出来。狂风迎面扑来，他把大雯紧紧抱在胸前，寒风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小家伙冻得直打哆嗦。

三人顶着风走到停车位。

丹尼尔掏出钥匙开门。

钥匙插进锁孔，左右转了几次，却怎么也拧不动。

他把大雯交给许静静，双手握住钥匙，用力往左拧、往右撬，锁芯依旧纹丝不动。

许静静抱着孩子，在寒风中冻得不停发抖。大雯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丹尼尔的双手早已冻得发紫，几乎失去知觉，却仍一次又一次试着转动钥匙。

车门始终没有打开。

他站在呼啸的寒风里，一时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先把孩子放到我车里暖和一下吧。”

丹尼尔怔怔地抬起头。

旁边一辆车旁，一个女人正朝他们走来。

风刮得太大，他脑子一片空白，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女人走近，看了一眼被冻住的锁孔。

“你等一下。”

她转身跑回自己的车边，在车里翻找了一会儿，很快又跑了回来，把一个小瓶子递给他。

“你试试这个。”

丹尼尔接过瓶子，也顾不上多想，拧开盖子，把里面的液体滴进锁孔。

他重新插入钥匙，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

车门开了。

“你看！”

女人开心地喊了一声。

“太谢谢你了！”

丹尼尔终于回过神。

女人只是笑着朝他摆了摆手，转身回到自己的车里。

……

这么多年过去了，车门弹开的那一声轻响，和女人那句“你看！”，依然清晰地留在丹尼尔的记忆里。

可她长什么样子，他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我们是不是该在这里下车了？”

小曼晃了晃手里的换乘图，打断了正在发呆的丹尼尔。

他抬头望向窗外，确认了一眼路边的地标。

“对。”

他对着小曼笑了笑。

……

两人下了车，穿过马路，在另一侧的站台等车。

没过多久，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进站台。他们上了车，找了两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厢平稳地向前行驶。

丹尼尔望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坐公交，还遇到过一件事。”

他转过头。

“想听吗？”

小曼点了点头。

……

那是刚到加拿大不久的一个早晨。

要去哪里，丹尼尔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好像是去参加一场工作面试。

正值早高峰，公交车里站满了上班的人。

车停靠站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慢慢走了上来。

老人穿着睡衣和睡裤，外面随意套着一件外套，脚步很慢，花了好一会儿才挪到司机旁边，抓住扶手站稳。

一旁，一位身形健硕的光头黑人司机，穿着制服，一直安静地等着。

直到老人站稳，他才关上车门，重新启动车辆。

到了下一站。

车门打开。

司机侧过脸，大声问：

“这是你要下的站吗？”

老人完全不理他，双眼直直望着前方。

司机没有再说什么，关上车门，继续往前开。

第二站。

“是这里吗？”

老人依旧没有反应。

第三站。

司机又问了一遍。

老人终于慢慢迈开脚步，一点一点朝车门走去。

司机没有起步，一直看着老人。

老人下车以后，没有离开，只是呆呆站在站台上。

司机又朝门外喊了一声：

“你确定是这里吗？”

老人依然没有回应。

司机看了他几秒，忽然站起身，下了车。

过了一会儿，他扶着老人，从前门重新回到了车上。

等老人重新抓稳扶手，司机回到驾驶座，拿起对讲机联系总部。

丹尼尔环顾四周。

车厢里很安静。

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催促。

大家只是静静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广播响起司机的声音。

“各位，很抱歉。我需要把这位老人送回总站，这趟车不能继续往前开了，请大家换乘下一班。”

话音落下，乘客们陆续起身。

大家依次从前后门下车，没有争执，也没有埋怨，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经过老人身边时，也没有人刻意打量他。

丹尼尔随着人群慢慢往外走。

走到车门口，丹尼尔回头看了一眼司机。

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司机也朝他点了点头。

……

故事讲完，小曼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司机真好。”

她轻声说。

丹尼尔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那些乘客也很好。”

小曼侧着头，似乎还在想着刚才的故事。

这时，丹尼尔的目光落在车厢前方的电视屏幕上。

屏幕上滚动着一行新闻。

“加拿大青少年冰球队遭遇惨烈车祸，已致十六人遇难。”

画面不断切换着事故现场和那辆卡车。

丹尼尔望着屏幕。

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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