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神州一夢(中):殊途》,第二十八章
三年前,孔鮒與本派儒者在芒碭山披荊斬棘、隱居下來。那時此山尚屬齊、楚、趙、風四國交界,倏忽寒暑三變,齊國八方拓土,已將這片荒煙蔓草囊括在內。周邊郡縣知曉山中有亡人,屢次征召黔首前來清剿,無奈這裡地形似碗,四面高、中間低,乃是一座天然的城池;儒者把守各路要衝,居高臨下,使尋常鄉勇難以逾越。官吏又呈報臨淄,欲請大軍圍攻,然齊王以為區區豎儒難成大事,目下滅國正緊,不宜為彼分兵,所以駁回未許。芒碭山因此安然無恙。
如今,山坳之內草屋數十間、薄田數百畝,除了幾十位儒者,還有兩百多百姓。山中何時多了百姓?原來,半年前的一天,時值深夜,戶外忽然鈴聲大作。那銅鈴是從鄰縣的百姓手中淘換而來,安在聚落中央,由三條繩索吊著,每條都通一座寨門,專待敵情拉動。當時儒者聞訊,都從茅舍衝出,見是北邊那根顫動,各持兵器奔去。到了寨門,登上兩側的高岩往下望,雖看不清楚,卻聞草木窸窣之聲,乃知有敵來犯,向下一通放箭。官兵本想趁夜偷襲,不料卻被發覺,乾脆點起火把、號令強攻,於是山下頃刻間推倒了炭爐,灑得遍地都是火星。山上略微一數,足有千人,聚成赤紅的水面,正一點點往上漲;又見遠處三人督戰,正中應是縣尉,左右一高一矮兩位亭長。好在儒者早已將貼近岩壁的植被燒光,山體光禿禿的,爬上十個摔下其九,另一個也難免死於弓箭,因此雖只數十人防守,卻能從容應對。
兩方直戰到東方發白,官兵仍不能登寨;縣尉大怒,乃親自帶人衝突,兩位亭長緊隨其後。又戰一會,忽聽有人高叫:“壞啦!縣尉中箭啦!”這一嗓子,山下驀地安靜了。齊卒們停了吶喊,齊刷刷地怔住,都掛在石壁上,扭著脖子望向縣尉的所在——其人胸插弩箭,一滾到底,撞在樹下。商鞅之法,戰時主將陣亡,士卒皆剄死,唯大勝可以免罪。他們個個都成了待死之人,先相互看看,再瞧瞧亭長,誰都想動,誰都又不敢動,都想知道他人所想,又都怕他人知道自己所想。每人都像大網中的一個結,四面拽著別人,也被別人四面拽著,倒是安穩牢固;可一旦有一個斷了,頃刻撕成大洞、扯為數塊。緊要關頭,那矮亭長大喊一聲:“今日不勝即死,大夥跟我衝啊!”這才將彼等又擰成一股繩,使拋棄旁的思慮,死命地往上衝。可是哪裡就衝得上去?眼看死者愈發眾多,那思慮便又回來,在各人之間順著眼神傳遞。大網終於破了,漸漸有人逃跑,越跑越多;矮亭長逮住便殺,依舊制止不住,急得跺腳狂呼。那高的始終無話,此時忽然轉身跑到山下,攔住大家,說:“鄉親們,咱們回去也是死,不如就地投了這山寨!”眾人被他道出心聲,便停住不走、聚在周圍。那矮的見了,大聲呵斥道:“劉老四!你敢造反?我——”未及說完,那高的飛起一劍,將其刺死。於是在場全都解甲棄兵,跪地懇求儒者收留。儒者求之不得,都安排進山中居住。孔鮒出來迎接,聽弟子描述那亭長,年過不惑,隆准而龍顏,美鬚髯,頭上以竹皮為冠。問他姓甚名誰,說叫劉季,本是楚人,家鄉被齊國吞併,於是做了泗水亭長。
齊卒來時千人,都是從各縣征調來的黔首;一戰下來,死者三百,留下三百,還有三百捨棄不下父母妻子,以為法不責眾,還是回到鄉里。到家之後,郡守要用彼等招徠亡人,所以未加懲戒,然而也只引回上百。等候數月,知不會再有人來,乃下令將先後回來的四百人依軍法盡數處死。山上的兩百人聞訊大驚,後怕之餘,慶幸決斷得當,更加死心塌地地留在寨中。
今日,山上稼穡青蔥、桑麻繁盛,眾人或除草翻地、或挑水施肥,人人有所操持、個個不惜賣力,滿眼欣欣向榮、一派熱鬧繁忙。孔鮒給弟子上完早課,坐在正堂門口,迎著朝陽編織草鞋。他自從瞽目以來,不願為人累贅,慢慢練就了這項手藝,現時十指摸著草繩揉搓折疊,耳中聽著儒民一同勞作的萬籟,面上顯出平和,嘴角掛上微笑。
一位少年弟子從寨門走來,手中握著幾片竹簡,停在孔鮒身邊鞠躬行禮,道:“師傅,有書信傳來。”孔鮒盼此已久,將手中活計放好,站起身來,被攙扶著走進正堂。堂內分為三間,居中的明間供奉孔子畫像,下面一個祭台,擺放三排自焚書戮儒以來罹難同門的牌位;東稍間是書房,陳列經典籍冊;西次間用作孔鮒的臥室。兩人走到東邊,立於墻上懸掛著的一幅輿圖之前。那是東華的地圖,其上標註儒者傳道所到之方位,以及當地百姓對廢一統、行分封之說之見地——若是大部不信,則貼一片紅布;稍稍聽從,則貼黃布;大多認可,則貼綠布。眾門徒現今都在齊境,一眼掃去全是朱紅,只有寥寥數處橙黃,青綠則一個也不見。彼等定期送信至芒碭山,將進展告知師傅,那弟子所持的竹簡便是。他一一取出念誦,都是某人於某天行至某地、齊人如何反應云云;每念罷一個,就在輿圖上將寫著那位弟子名字的木牌挪至言及的地名之下。一連念了五六封,輿圖上又紅了五六片。到了最後一封,弟子將語氣沉了兩調,講述一位師兄被人舉報、命喪官府之手。孔鮒睜著一雙枯目,流下兩行清淚,顫巍巍拄著拐杖,邁步往居中的明間走去。弟子了然師傅所想,乃扶他走至祭台,遞上一塊空白的牌位和一支蘸墨的毛筆。孔鮒接過,以手摩挲邊沿、測量距離,而後提筆寫上罹難弟子姓名,使處先師照看之下,與泉下同門為伴。
孔鮒拜了三拜,深深歎息一聲,問道:“可有子永消息?”
“並無。”
子永上次來信是半年之前,當時他已在函谷關外傳道兩年有餘,卻無論如何入不得關、去不得都城腹地。不僅如此,沿途百姓全然不信,皆以逆天狂徒視之,往往連日宣講,只有數個聽眾而已。孔鮒緩緩坐於榻上,於腦海中將子永三年來的行程連成一線,其上至渤海、下至東海,中間曲折如麻,然所過之處也是緋紅一片。他已是七旬老翁,人至暮年,便格外疼愛晚輩;晚輩在外,便忍不住忐忑牽掛,將百事都往最壞處想。若是又遇上蠻夫莽漢,哪裡那樣巧,又有俠者相救?或者有人告官,當如何脫險?或者錢財用盡、衣食無著?他越想越不敢想,只是顰眉蹙額、滿面愁容。自從盲眼瞽目,又兼日益衰朽,他漸漸志氣消沉,常對弟子說,不妨以五年為限,若屆時齊民仍未起事,便召回門徒,如孔子所言——也如俠義道所為——乘桴浮於海,尋一個島嶼住下,再不問神州之事。眼下這股念頭又起,乃曰:“孔孟周遊列國,只說君主一人,尚不可得;今二三子欲說千萬之民,何其難哉!一晃三載,竟無絲毫起色……”弟子看出其意,坐於對面,勸道:“二三子固知任重道遠,非積年不能成功,故而矢志而不渝也。望師傅切莫灰心!”
“哎!近古無王者久矣,兵戈不息者二百餘年。暴秦初退,強齊又起,元元黎庶,厭戰已極,只盼天下一統,以求片刻喘息,哪管其他?譬如餒餓之人,為升斗糟糠寧肯鬻子;窮極之人,雖利息十倍亦願借貸。吾今反其道而行,欲其暫忍近前之禍、而求長遠之福,宜哉無人肯信。依我看,與其強求,不如——”
弟子不等说完便打斷道:“世人多短視,飲鴆止渴、抱薪救火之事常有。暴秦在時,諸侯爭相割地以賂之,以致自速其禍,即此類也。王侯尚且如此,遑论鄉野愚人。然欲救世,又非改之不可。同門深晓此理,所以發下宏願,以為畢生之業,豈可一旦捨棄?況且,俠義道尚且奮戰,我若半途而廢,何顏面對俠首仁安君夫人?”
一席話令孔鮒默然慚愧,心知勸阻不住,只得說:“吾老矣,世間終是爾等所有;爾等既決意行之,吾又有何說?記得將山中物產盡力節省,盈餘換做錢財,送與在外之人。”
“謹遵師命。”
兩人正說著,堂外鈴聲再次大作。眾人以為官兵又來,又持器械來到寨門,然而所見空曠,只有一個漢子背著一位女子跪倒在地,汗流如雨、氣喘如牛,似已筋疲力盡。仔細看時,竟是澹台子永!而那女子靜若薧木、不省人事。
話說狐雲中了東郭友的奸計,刺王不成,小腹還被刺傷,逃出臨淄後昏死在馬車上。晏不餘門客聽她說寧死不回茂殷島,心下不知所措,只好先設法出關再說。於是一路奔馳,每到一處便暗中請醫療治,然常有官兵搜捕,總在顛簸之中,不得停住靜養。到了關外,有人指點,说儒者子永就在附近,不如經之投靠芒碭山;門客從之,遂找到其人。當時狐雲雖已止血,卻高燒不退,面色時白時紅,喉嚨氣若遊絲;子永見之,大慟悲哭,片刻鎮定下來,將太阿劍交予門客,使為憑證,往楚國找項氏叔侄求救,自己則駕駛馬車,風馳電掣往山寨趕去。到了山腳下,馬車不能上,便背起狐雲狂奔;一路奔至寨門,終於腿腳酥軟,噗通跪倒在地。眾弟子趕忙接入,打掃出一間草屋安頓。楚國那邊,項梁作戰不利,已被齊師所殺;項羽總領大軍,於兩國邊境抗敵。他見了來使,又驗了太阿寶劍,特派名醫飛馬趕去,只比狐雲晚一日到達。門客同行而來,將寶劍交還,又回臨淄去了。
醫士一連診治三日,藥石針砭齊上,狐雲傷情只是好壞不定。好時稍稍顯出血色,顏面盛開兩朵桃花;壞時則消散殆盡,又如搽雪敷霜般慘白。子永手持木碗,早晚侍奉湯藥,見她有時猛然驚醒,口中如夢囈般嘟囔:“夫君,我愧對於你,今後當辭去俠首,再不刺齊,只求你莫發怒,快些回來……”每每言畢,眼角總是有淚。子永不解其意,只是替她輕輕擦拭,不意蘸乾了她的眼梢,倒沾濕了自己衣襟。到了第三天晚上,醫士把一把脈,搖一搖頭,走至屋外,道:“生死就在今夜,人事已盡,一切皆看造化。”眾人無不悲苦,當時透過窗戶看入,見月光灑在狐雲臉上,顏色不忍卒視。孔鮒下令搭起祭天之壇,將飲食之上佳者傾倉取出,眾儒皆於壇前跪拜祝禱。楚人劉季問清緣由,召集百姓也來祈福。其人頗有威望,鄉親無不聽從,於是儒民一起,祭告之聲整夜不斷。
夜已過半,狐雲於昏厥中忽然驚悸,直躁得不能寧臥、滿頭大汗,而後又驀地平復、沉靜如前。她已然醒了——只是神魂,並非軀殼——聽到有人呼喚:“三妹,三妹。”她坐起身來,看著還躺在榻上的自己,繼而環顧四周,見一男子站在門口,不是血肉之身,只是幽藍的雲氣勾成的一個輪廓,唯有眉目五官炯炯放光。那身形攪起她沉在心底十六年的記憶。那時她還是少女,與父母兄妹一起站在都城之外,送別長兄狐彥去往秦國觀風;她望著大哥策馬離去的背影,想不到這一別竟是永訣。眼簾一開一闔,那日的天變成了現時頭上的屋頂,那日的路變成了當下窗外的山景,唯有那身影還留駐視野,與眼前人絲絲入扣地重合。她脫口問道:“大哥,是你嗎?”
“是我,三妹。”
狐雲淚水奪眶而出,從榻上一躍而起,撲到狐彥懷中。哭過一陣,她猛然省悟,又問:“大哥,你是來接我走的嗎?”
“我帶你去見一個人,之後自有命數。”
說罷,狐彥攬住妹妹,帶她往九天瓊霄飛去。狐雲自知有去無回,一邊飛升,一邊向茂殷島遠眺,眼中滿是不捨。須臾升至億仞天宇,面前一縷銀河如帶,其中星辰好像研碎的鹽晶,灑在流淌的羊乳中,交替閃光,向遠方綿延。兩人停在河邊,狐彥說:“妹子在此等候,我去去就來。”言畢,往如凹凸不平的石板一樣的神州大陸下降而去;看那落處,似乎是西華之西界。片刻之後,下界騰起光點,不是一個,而是兩個。狐雲定睛觀看,隨著光點漸漸顯出人形,愈發不敢置信;待到二者停在天河對岸,三人隔河相望,竟怔得以手捂口、僵立如石。待緩過神來,她像瘋了似的對著河中倒影梳理自己的髮式與儀容,卻忘了自己也是一團霧靄,手觸及哪裡,哪裡就散而又聚,聚後還是原樣。她越梳越急,想看看對岸人走到何處了,不料剛一抬頭,已被撲上來抱在懷裡。那一刻所有雜念都煙消雲散,二者將下頜搭在對方肩頭,各自哭成了淚人。
“夫君,你還好嗎?”狐雲望著風無爭的臉,問道。
“好,好。雲,你呢?”風無爭答道。
狐雲低頭不答,只是岔開話題,說:“你平安就好……可為何身在西華?”
“天意,都是天意。”
“原來你不怪我,亦不惱我?”
“我怎會怪你?又因何事惱你?”
“你可曾後悔刺秦?”
“未曾分毫後悔,只恨殺之太遲也。”
狐雲點點頭,又附在無爭耳邊,講出一段往事,而後滿面愧疚,看著夫君,問道:“如今呢?還不怪我嗎?”
無爭默然良久,將妻子緊緊抱在懷裡,說:“此非你之過,與你無涉。”
狐雲喜極而泣,將臉頰貼上他的胸口,說:“咱們的長子拜了道士為師,正雲遊四海,再五年方歸;次子由儒宗孔鮒賜名風凱,現養於東海海島之上。”
“好,好,一切都好。你一定要保重自身,我必設法回到東華與你相見。”
狐雲看看下界的芒碭山,心中愴然悲戚,微微搖頭,道:“但願如此……若是上天保佑……”
無爭不知妻子將死,還以為在替他擔憂,乃說:“與你共度二載,勝卻人間無數,即便立遭不測,此生已無遺憾。就以五年為限,我若到時不歸,你當尋人再嫁,但願將二子撫養成人便是。”
“我若罹難,你亦當如此。”狐雲淚如雨下。
無爭聽出話中淒涼,心中咯噔一聲,慌忙問道:“為何這般說話?莫非你真個遇險?”
狐雲不忍告以實情,只是緘默不語。無爭也停了追問,兩人只是忘情相擁。
此時,銀河遠端也有一雙男女相會——今日正是七夕佳節,彼等就是牛郎織女。兩對眷侶溫柔繾綣,狐彥不忍打擾,一直留在河的另岸;可目下時辰已至,只得飛到兩人身邊,牽起妹妹的手,將她從夫君懷中拽出。三人了然,是時候分別了。無爭與狐彥皆伸出右臂,緊握對方拳掌,又以左臂互擊肩膀。依依惜別、眷眷難離,狐人兄妹飄然而去。狐雲一邊下墜、一邊回望,晶瑩的淚水灑在群星之間,為天幕又添幾分璀璨。無爭望著妻子離去,兩人目光連成長線,卻抵不過距離的拉扯,崩斷在千里之外。待視野中沒了狐雲,他也往西華的滇西郡墜落。
芒碭山中,這一夜,烏鴉集於樹上,咕咕地叫著。孔鮒心知肚明,哀歎一聲,命弟子暗中準備後事。然而,轉天清晨,群鴉竟一隻也不見了。子永趕忙闖入屋內,見狐雲面色紅潤、不似昨晚慘白,又以手背搭在額頭,居然涼爽如常!醫士也聞訊而至,坐於床邊把脈,發覺脈象平穩,乃曰:“兇關闖過,已無恙矣!”眾人狂喜不已,趕忙將粥飯端入,子永親自餵食。狐雲吃了幾口,咳嗽一聲,蘇醒過來。她雙眼微睜,看見滿屋的儒者,說一聲:“勞煩諸位了。”諸位聞言,無不淚灑當場。
之後幾天,狐雲雖日見好轉,卻性情大變。一天,弟子送膳至屋內,竟被她揮手打翻在地,接著詈罵道:“哼,窮酸書生,竟讓本姑娘住這等腌臜之地、吃這等下劣之食!還不快去換來!”弟子不敢怠慢,冒險與山下百姓換來獸肉與乳酪,之後再次呈獻。狐雲拿眼角一瞥,說:“罷了,諒你們也拿不出好東西,我只好將就了。”這才勉強吃下。其餘一應起居事項,也是百般挑剔、千般抱怨。孔鮒聞說,問可有別種異樣。弟子思想一會兒,說其頸上狐尾與初到時不同,不見了邊沿的一圈橙紅,只剩通體碧藍、近乎青紫。孔鮒洞悉明了,教不要見怪,還照原先照料便是。
子永見狐雲無恙,又要離去傳道,然而三年來首次回歸,同門哪裡肯放?尤其師尊孔鮒,之前還在擔憂,如今見愛徒平安,不禁老淚縱橫,將他死死留住,非要再住幾日不可。這一天,師兄弟拉子永站在山崗,俯瞰寨中圍出的一片田園,其中一個農夫側臥石臺,似乎正在扮演皇帝。他頭戴草編的冠冕,前後二十四旒皆是串起來的石子,中間插一根樹枝全當玉簪,身上黑衣以各色花草拼成龍鳳,腰間玉帶實是麻繩,腳踏木雕的寶舄。天子四周有十人圍繞,這個給捏肩,那個給捶腿,還有一個把竹籃捧在皇帝嘴邊,供他取果子食用,食罷再接住吐出的核兒——彼等本是百姓,扮的也是百姓。待皇帝把果籃吃淨,看一眼旁邊的日晷,知正午將至,乃命那十人橫排跪於臺下,自己取出一根木棍,臉上呵呵一笑,開始猛地棒打彼等。他手上使勁,眼中不時瞟向晷針下漸漸縮短的投影,好像爭分奪秒似的,口中還喊叫著:“嘿嘿,老子是皇帝,想打誰便打誰,打死你們這幫臭豬狗!我打啊打啊打打打,哈哈哈哈!”離正午愈近,他便愈發瘋狂,到最後已不知怎樣過癮才好,竟蹦跳起舞、撒起歡來,眼中也不看人,只是轉著圈地揮棍,落到誰身上便是誰。可憐那十個百姓,本來面黃肌瘦、羸弱不堪,又被這樣一番毆虐,不久便有人倒地不支。待到日影徹底縮入晷針,皇帝這才不情不願地停了手,坐在地上吁吁喘氣,臉上一半饜足,一半意猶未盡。
百姓之中有個彪形大漢,子永在高處觀看時,一眼就認出其人——就是他,在齊國村庠之外,對自己逞兇施暴。方才這漢子咬牙隱忍,忍至遍體鱗傷,眼下終於等到日中,不禁惱怒至極,當時如熊羆般暴起,一手揪住那皇帝的衣領,另一手攥起沙包大的拳頭,就要往頭上砸去。在旁監督的儒者連忙喝止,道:“願賭服輸,不可報復!”大漢的拳頭就吊在那人面上一寸,拳風已如巴掌般扇到臉上,嚇得他兩眼緊閉、不敢吭聲;再睜開時,那漢和另外九人已氣衝衝地走了。
圍欄已空,子永問身旁的同門:“寨中行此多久了?”
同門答曰:“始自百姓來到山中,至今不到半年。彼等初至,師傅欲從中選招門徒,然而多有心向混一、不信分封者。我等憶起師兄教誨,想出這個法子:與懷疑之人賭賽,使之分扮君民兩方;為君者百無禁忌,為民者唯命是從;以一月為限,若皇帝仁愛慈善,則百姓勝,可得錢財;若暴戾恣睢,則儒者勝,只求百姓聽教。”
“與事者幾多?”
“此前試之四番,凡扮皇帝者,不論平時如何溫良,一旦身著冕服,竟無一個不虐民。師兄所見乃是第五番,至正午恰好完結。”
子永感慨萬千,道:“人性之惡,一至於此!孔子攝魯相,七日而誅少正卯,又於夾谷會盟時斬殺侏儒。聖人尚不能免,何況皇帝?若不以分權制之,四海永無寧日。此法著實巧妙,可使百姓相信混一之後非但不得安樂,反是災厄之始。願入儒門者幾人?”
“已有十數人。”
“善。如今限於人手,傳道只在齊國境內,然欲保萬世無虞,楚、趙兩國亦非去不可。若不能使之為天下共識,他日強弱易勢,難保一統之念不會再生他處。待百姓學成,正好派往四方。”
兩人一邊說,一邊走下高崗。子永剛剛回到屋內,就聽房門咚咚敲響。打開之後,門框被一人填得滿滿當當,連陽光也不得透入。子永如望山般仰頭看去,見就是適才那個大漢,乃微笑閃身,讓他進來。不想他一跨過門檻便跪倒在地,屋內物什被震得一顫,子永也嚇了一跳。那漢子聲如巨浪,卻後勁不足,說:“夫子在上,我是個粗人,愚魯笨拙,大賢就在眼前也不能識,竟還行兇毆打。現下才知夫子所言皆是正理,只願贖免以往罪過,請夫子責罰……”言畢,從懷中掏出一捆荊條,捧在掌中獻上。
子永笑道:“你這一月受苦不少,何須由我責罰?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不必內疚,速速起身。”說著就去攙扶那漢。可他依舊不起,說:“求夫子收我為徒,不然我寧願跪死在此。”
“好,我收你為徒,徒弟請起。”
那漢子大喜,當即稽首三番,行了拜師之禮。子永問道:“你如何來到寨中?”
“齊國攻下沛縣,楚人多有逃亡,官府就將我等齊民遷徙到彼。後來受召攻打此山,縣尉陣亡,兵卒皆獲死罪。若不是師尊收留,我已成亡魂孤鬼。”
“原來如此。你姓甚名誰,何字?”
“我姓李,出生時十六斤,父母見我健壯,就起名‘虎’。莊稼人,沒有字。”
“既如此,同門便稱你作‘子虎’,如何?”
李虎將這二字在口中咂了又咂,覺得文縐縐地好聽,自然喜不自勝。二人用了午膳,子永便向子虎授課,一邊教他識字,一邊講解典籍。子虎天資不佳,總是事倍功半,有時無論如何學不會,煩了惱了,把書一扔,甩手跑了出去;可是心中又覺有愧,沒過一會兒便又回來,拾起簡編繼續念誦。子永看著眼前人將碩大的身軀伏在案上、以如杵的手指一個個指著簡上的隸書辨認,又憶起三年前那莽漢如何蠻橫狠戾,一今一昔、判若天壤,心中由酸楚而欣慰,不禁涕淚沾巾。
翌日是子永留在寨中的最後一日,他在曠野裡架起講壇,使有意者都來聆聽,頃刻間聚起百人。他將“拒一統、行分封”之理再次述說,壇下有人問道:“皇帝必定虐民,這道理我們已懂了。可除了不教皇帝為所欲為,分封制還有啥別的好處不?”
子永答曰:“有。皇帝者,一人也,能足履親至之地不過百里,卻偏要獨佔萬里疆域,如此則非用流官不可。流官者,非當地之人,或三年、或五年,任滿即去,轄地禍福與他何干?非但無干,反有抵牾。彼等一為迎合上慾,二為自求錢財,必定盤剝黎民、貪贓枉法。治一地者不有之,有一地者不治之,此誠為政之大害也。譬如僱工佣人,難免偷奸耍滑、監守自盜。久之,流官欺瞞朝廷,皇帝不得其實,自以為四海升平,以致愈發驕縱。如此上下皆崩,百姓安有活路?齊威王烹殺阿城大夫之事,西周與春秋皆不曾聞,至戰國乃有之,豈非集權混一之惡果乎?分封則不同。封君既有其地,又治其地,自然盡心盡力,不會自毀基業、敗家喪產。哪怕真有不智之人,百姓也可逃往他邑,好過大一統下無處可去。”
又一人問道:“既如此,官老爺們為了搜刮民財,必然不願分封。要想遏止一統,單靠百姓,不是太難了嗎?”
“不然。卿大夫亦願自有封地,絕不願做流官。孟嘗君保有薛邑,罷相後還可歸隱,國君不敢為難;白起、呂不韋等輩,或無尺寸之封,或有食邑而無兵權,只因君王一言,朝為功臣,暮為齏粉。所以,即為自保,封君亦勝過流官。況且,分封制下,君臣共享疆土,唇齒相依、休戚與共,國在則家在,國破則家亡。所以三家分晉之後,范氏、中行氏雖逃至齊國,不過躬耕為農而已,不復公卿之貴。郡縣制下,流官視君為主、視己為奴,本無封土之賜,只有金帛之賞,此何國不能予?他國亦能予,又何必忠於故國?所以才有秦之范雎、趙之郭開、齊之後勝等賣國求榮之徒。”
“依夫子所說,分封制於百姓、封君皆有好處,那於國君如何?”
“也有裨益。君位若大權獨攬,則引人垂涎;引人垂涎,則致爭搶;既致爭搶,必有殺戮。到時,深宮禁苑竟險於尋常巷陌,公子王孫未必情願降生帝王之家。而分封之下,君臣各安其位,不須你死我活,可共存共和,所以叛亂弒君之事非但不增、反而將少。”
再一人發難,曰:“分封好是好,可二神將函谷關搬至齊國,可見天意助之。儒者逆天行事,如何能成?”
子永笑道:“《泰誓》有云:‘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然上天若真如此慈善,怎會使虎狼之秦稱帝?因而老子又云:‘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二者孰是孰非,凡人難以知曉。不過,天若愛民,則吾必成功;天若不仁,逆天又有何妨?”
“可我們縣令說,混一縱然不是天意,也是大勢所趨,不可更改。”
“何謂勢?勢者,天下之人心也。得人心即為得勢,失人心即為失勢。人心皆為求利,皆欲身處勢眾一方,不願居於勢寡一側。所以,一人之所想,取決於旁人之所想;旁人多願混一,則彼亦願混一;旁人多願分封,則彼亦願分封。而人人又都無從得知旁人之所想,故而只能揣測。你揣測我,卻又感應於我;我揣測你,卻又浸染於你。千萬之民個個如此,相互牽扯、彼此波及,猶如乾坤間之億兆氣息,相擊相碰以成混沌,最終定於何樣何態,實不可知。人心如流水,常有激蕩之時,有何不可更改?吾當周遊天下,使世人皆知混一之害與分封之利。初時雖然艱難,然信從者愈多,愈使更多人信從,不久必成燎原。屆時,人心成,則勢成;勢既成,則事必成。”
壇下百姓聽得雲山霧罩,全都撓頭抓耳、眉間緊蹙。良久,有一人恍然大悟,說:“噢,我明白了!就如半年前我等攻打這山寨時縣尉死了之後的情形。當時我就想:大夥戰,我就戰;大夥跑,我就跑。恐怕他人所想也是一般。”
子永道:“不錯。當此關頭,一旦事態稍改,人心之變快如翻掌。”
眾人回憶起來,好像確實如此,這才點頭稱是。
轉眼間夕陽斜照,子永宣講已畢,百姓各自離去。正巧那劉季從別山打獵回來,將所獲平分眾人。這人從不耕田,對儒學也無興致,除了有時出外狩獵,便是監督他人勞作,一見不努力者,便過去告誡敲打。偏偏百姓全都聽從,一遇糾紛便尋他仲裁;凡棘手難解之事,他出面便能解開;因此雖然整日臥於石上睡大覺,也並無人不滿。
當晚距狐雲受傷已過了整整十日,她自覺大半痊癒,乃雙手扶膝,靜心打坐。待將體內陰性壓至七分,陽性升至三分,那狐尾又勾上一圈朱紅。憶起之前的無禮,她慚愧無地,遂出了房門,要往正堂向儒者賠禮。走到半路,忽聽琴聲傳來;望入窗牖,乃是孔鮒撫弄七弦。其一奏,有玄鶴二八集於房上;再奏,昭然成行、儼然成列;三奏,延頸而鳴、舒翼而舞。狐雲在外諦聽,不禁心曠神怡。等到一曲終了,她叩門而入,跪地稽首,道:“狐雲之命,得之於諸位。前日得罪,非出自願;今來謝過,萬望原宥。”
子永趕忙扶起,道:“夫人不必多說,微末小事,我等安敢掛懷?”
孔鮒曰:“俠首好轉,亦多虧楚將項羽。若非彼遣名醫攜良藥前來,旁人怕是有心無力。”
狐雲說:“改日當去答謝。各位可有臨淄消息?”
“這……並無。然有茂殷島來信一封。”
狐雲趕忙接過,拆掉泥封,打開閱讀。上面說:風凱剛剛度過三歲生辰,飲食俱佳,身體康健;俠者使其抓周,他不抓書簡、不碰刀劍,偏偏攥住一枚麥種,明明有遠避紛爭、以農濟世之志。簡編裡還卷著島上人為他所刻的木像一枚,雕得精美絕倫,五官逼真之至。狐雲兩手握住,捂在胸口,潸然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