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利彦传 第二章

优酷页面能够正常打开。

视频由一个名叫wly1988的用户上传，发布时间是二〇一三年五月二十四日，与博客文章是同一天。标题也是《我只有这些证据了！》。上传者没有其他公开视频，简介和评论区都是空的。

视频总共四分多钟。清晰度很低，画面不时出现色块，声音也比图像慢半拍。我开始以为这是王利彦用行车记录仪拍下来的，但视频一开始就在室内。

拍摄的人站在一扇门外。门开着，里面没有开灯。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背对门口站着，头发垂到腰间。拍摄者叫了她一声，她转过身，朝镜头飘来。

她的脸被头发挡住。白衣下摆离地有一小段，移动时没有迈步。飘到一半时，画面开始变形，门框和墙面向中间收拢，女人的身体也被拉长。

镜头外有人扔出一张黄色的纸。纸贴到女人身上，立刻烧了起来。火焰不大，她身上却冒出很多黑烟。几秒以后，白衣服和人都不见了，地面没有留下东西。

我看到这里已经认定这是一段特效录像。画面太糊，所谓的变形和消失都可以通过剪辑完成。博客里那些含糊的话，也很像上传者故意配合视频编出的故事。

后半段却换了内容。

有人从旁边冲出来，把拍摄设备打落在地。镜头朝向墙角，只能看见几个人的腿。一个中年男人在骂拍摄者，说他搞迷信活动害人，又问他屋里的东西是谁弄来的。

拍摄者没有回答。画面外传来两次电流声，接着是身体倒地的声音。中年男人让其他人把设备关掉，录像到这里结束。

我没有认出里面任何一个人。白衣女人的部分像廉价灵异视频，后面的冲突倒像真的，但两段放在一起没有多少关系。我把进度条拖回开头，准备看看变形发生时有没有明显剪辑。

第二次播放，屋里的女人没有穿白衣服。

她赤身裸体，仍然背对镜头停在原处。拍摄者叫她，她转身朝门口飘来，脚没有落地。门框和墙面照样发生变形，黄色的纸照样从镜头外飞出来。纸碰到她以后，女人的身体被黑烟挡住，随后消失。

后半段没有变化。设备仍被中年男人打落，他仍在骂人，电流声出现的位置也和第一次一样。

我把视频暂停，退回前面逐段拖动。暂停画面中的女人仍然是裸体的。她的乳晕与我在梦里看见的很像，很大，淡粉有点肉色。脖子上的项圈也一样。脸一直被头发或失真的画面遮住，仅凭这一处特征，我仍不能确认是同一个人。

我当时怀疑优酷在播放不同版本。网页视频可能根据网络情况调用了另一份文件，也可能是第一次画面太暗，我把裸体看成了白衣服。第二种解释不太说得通，衣服和皮肤的颜色差别很大，但比起一段视频自行变化，仍然更容易接受。

博客让人“多看几遍”，我这才意识到王利彦可能早就知道这件事。

我拿起手机，打开摄像功能，对准电脑屏幕。这样做不是为了拍清楚，只是想留下一份能交给别人看的记录。

第三次播放时，开头不再是那间屋子。

镜头在一辆出租车里，位置很低，拍到前排座椅和后排的一部分。一个女人坐在后排，身上没有衣服。拍摄者也在车内，两人正在发生关系。录音里一直有两个人的喘息声，盖住了大部分对话。

车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光偶尔扫进来。我看不清女人的脸，但认出了她说话的声音。那是我在第一场梦里听到的女人。

这句话现在写出来，比当时的判断更肯定。严格来说，我能确认的只是口音、声调和几句重复的话与梦中相近。梦里的声音没有录音可以对照，时隔多年，我也无法重新检验。

男人说的是重庆话，声音离麦克风很近。女人问了一句：“真的没得了？”

男人回答：“没得了。”

后面还有几句话，被车外声音和喘息声盖住。我当时听成他们在谈论一个已经消失的人。男人笑了一次，女人也笑了。两人的语气像是在庆祝，但我听不清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没得了”具体指什么。

视频播到原来中年男人出现的位置，画面突然切回那间屋子。设备被打落，骂声和电流声都没有变化。

手机一直在录。我检查了一遍，录像时长和电脑上的视频一致，缩略图也已经生成。为了确认不是网页偶然加载错误，我让手机继续对着屏幕，又播放了一次。

第四次仍然是出租车里的录像。

女人说的还是那几句话，画面切回室内的时间也相同。我没有再往前拖。连续看了几遍以后，我已经分不清哪些细节来自电脑，哪些来自先前的梦。

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给发小发了一条消息，问他在不在。他没有马上回复。

我没有继续看视频，关掉优酷页面，打开《Dota 2》。那一局我打了多久已经记不清了。中途发小回了一个问号，我没有解释，只让他等一下。

退出游戏后，我重新打开了优酷页面。

原本四分多钟的视频只剩下一张照片。播放器还在，进度条却拖不动。画面中有三样东西：一个平头男人、那个已经穿好衣服的女人，以及他们中间的一幅人像。

平头男人三十岁左右，穿一件深色短袖。他和女人并肩站着，两个人都在笑。中间那幅人像画在一张大纸上，只有头部和肩膀，脸上被人用粗笔画了一个叉。

这是我第一次看清女人的脸。我觉得以前见过，五官也能和梦中的女乘客对上，但不能确定。梦里的脸本来就记得不牢，漂亮女人的脸回忆起来也容易相似。我只能说她可能是同一个人。

我认出了那张脸。

画里的人叫刘福臣。

我上小学时，他替燕郊一家房地产公司做事。我们家所在的胡同被划进拆迁范围后，他来过几次，有时带着人，有时自己来。大人不让我靠近，我只知道他不是负责谈补偿的，却总在谈不拢以后出现。

胡同里关于他的说法很多。有人家拒绝搬走后，附近的野猫野狗突然发疯，接连咬伤老人和小孩；也有一个成年人傍晚出门，在自己住了多年的胡同附近迷路一整夜，第二天被人发现时就倒在自家门口，已经脱水昏迷。这些事我小时候都听过，后来也没有哪一件能证明与刘福臣有关。对当时的住户来说，他代表的是那些逼人搬走的人，出了什么事，自然有人往他身上联系。

我能确认的是，我们家最后按很低的价格搬离了那里。刘福臣没有在合同上签字，我也没见过他动手，但他确实参与过上门威胁。那几年我经常见到他的脸，所以照片上的素描即使画得不算像，我还是认了出来。

我拿起手机，想先检查刚才录下的内容，再把电脑上的照片拍下来。相册里没有那两段录像。

我检查了最近删除、文件管理和录像列表，又把手机连接电脑搜索当天生成的视频，仍然没有找到。两次摄像时我都看见过计时，也在第一次播放结束后看见过录像缩略图，但文件没有留下。

等我再看电脑时，优酷页面已经显示视频不存在。那张照片也没有保存下来。

我只能凭记忆给发小描述。我先把优酷链接发给他，让他打开看看。他那边显示视频不存在。

“你刚才让我等这个？”他问。

“你再刷新一下。”

“失效链接，刷什么？”

我自己刷新了一次。页面也变成了视频不存在。

此前保存的博客截图仍在手机里。我重新发了一张给他，他说能看见，内容和先前一样。

我没有把刘福臣的名字告诉他。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知道拆迁的事，也可能记得那个人。如果我先说出名字，再问他像不像，就算他认出来，也不能算独立的确认。何况我手里已经没有那张照片，连让他辨认的东西都没有。

那晚我把手机和电脑又检查了一遍。视频链接失效，录像消失，唯一留下来的还是先前保存的几张博客截图。

快到十二点时，我下楼买了些炸串。来回的路上，我把几场梦和博客重新排了一遍。

二〇一〇年，王利彦拉到一个报出不存在地址的女人。博客只写到她让司机随便开，梦里却还有两人后来发生关系的部分。也是在二〇一〇年，王利彦遇到另一件事，之后去找L师傅。博客没有说明那件事是什么，梦里则是他骑摩托车撞人逃逸，此后不断遇到无法解释的麻烦。

审讯和D10850只在梦里出现。刘福臣只在视频最后的照片里出现。女人同时出现在梦和变化后的视频里；照片中虽然看清了她的脸，我也只有熟悉感，不能确认是同一个人。

能够被别人看见的证据只有博客截图。发小看不到博客原页，也打不开视频链接。手机没有留下录像。因此，梦、博客和视频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仍然只能依靠我一个人的描述。

回到宿舍后，我在QQ空间新建了一篇日志，题目是《王利彦 资料整理》，权限设为仅自己可见。我按时间顺序写下梦里的内容、博客文章、视频四次播放的变化，以及那张刘福臣的画像。能确定的和我自己的判断分开写，听不清的对话也没有补全。

写到最后，我留下一个猜测：

那个女人、王利彦和刘福臣，可能在二〇一〇年共同经历过一件事。后来这件事没有留下正常记录，或者留下的记录已经无法被其他人看见。

第二句写完后，我又删掉了。“无法被其他人看见”只符合博客和视频，不能解释发小能够看到截图。我最后保留的只有第一句，并在后面加了一句：没有证据。

那篇日志后来成了我核对这段经历的主要依据。它只能证明我当时已经形成这些记忆和判断，不能证明日志中记录的事情真实发生过。

除此之外，我没有新的调查方向。博客无法访问，视频链接已经失效，我也不知道刘福臣二〇一〇年是否到过重庆。期末考试临近，我暂时没有继续查下去。

附录一　QQ空间日志《王利彦 资料整理》

发布时间：2014年夏

权限：仅自己可见

先记下来，免得过几天记混。

一、梦里的事

梦见过几次同一个男人，应该是重庆开出租车的，但没看到正脸。

第一次：夜里拉到一个女的。女的说了一个地址，司机说没有，她让司机随便开。后来两个人在车里做了。女的有受虐倾向。

第二次：男人喝酒骑摩托撞了人，没管，骑车跑了。后面一直遇到怪事，最后找了一个L师傅。L是不是姓不确定，也可能是我醒了以后自己记成这样的。

第三次：反复去医院检查，怕从第一个女的那里染病。

第四次：被人审问，最后签了一份文件。签名是王利彦，编号是D10850。文件写了什么不知道。

二、网上找到的东西

搜王利彦找到一个博客，博主说自己在重庆开出租车。博客是2012年以后发的，写的几件事发生在2010年。

《拉了个怪人》：女乘客说了一个不存在的地址，让他随便开。后面没写。和第一个梦能对上两点，但梦里的具体地址我已经不记得，不能确定是同一件事。

《见到明白人了》：提到L师傅，说“跟着你的不是冲着你来的”。没写摩托、撞人，也没写为什么有东西跟着他。

《我只有这些证据了！》：有一个优酷链接，让人多看几遍。

最后一篇：有人在打听他，让别人不要找他。博客之后停更。

发小打不开博客，也搜不到，但能看见我发过去的截图。所以截图是存在的，不是我自己脑子里看见的。原网页为什么只有我能打开，不知道，也可能只是网站或缓存问题。

三、视频

上传用户：wly1988。

第一次：白衣女的在屋里，朝镜头飘过来。画面变形，有人扔符，女的冒黑烟消失。后面一个中年男人把摄像机打掉，用电棍电拍视频的人，骂他搞迷信害人。

第二次：前面的白衣女变成裸体，其他一样。乳晕和梦里见过的很像，不能确认就是一个人。

第三、四次：前面变成出租车里的录像，王利彦和女乘客在车里做。能听到喘气和几句重庆话。女的问“真的没得了？”，男的说“没得了”。后面像是在说一个人消失了，听不清楚。两个人都在笑。

我用手机录了第三、四次，当时看见录像在录，也看见过缩略图。

打了一局游戏以后再看，网上的视频只剩一张照片。一个平头男的和穿好衣服的女的站在一起，中间是刘福臣的画像，脸上画了叉。女的脸看着眼熟，可能是梦里那个，也可能只是长得像。

手机里的两段录像后来都找不到。优酷链接也失效。发小打开是失效链接。照片没来得及拍。

四、刘福臣

以前参与过我们家那边的拆迁，来家里威胁过。胡同里出过一些怪事，大家会算到他头上，但没有证据。

不知道他和重庆、王利彦、那个女的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他2010年去没去过重庆。

五、目前能留下的东西

王利彦博客截图，发小也能看见。

我手机备忘录里的王利彦和D10850。

这篇日志。

视频、录像和最后的照片都没了。

暂时猜测：那个女人、王利彦和刘福臣，可能在2010年共同经历过一件事。

没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