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俗地』與「南洋舊夢」
從買來到看完『流俗地』這部數十萬字的群像小說大概花了我一週的下班時間。雖然短暫,卻彷似做了場平淡而真實的「南洋舊夢」。
最初我聽到這本書是因為華語播客『岩中花述』,其中有一期便是訪問作者黎紫書的。她在播客裡說她寫這本書的原因是,這樣的生活場景和社區體驗如果她不寫大概就沒有人再能寫了。這段話促成了我最終記住並買下這本書。
整本書的閱讀體驗可謂暢快,我想這大概和我們即使橫跨了整個海洋卻也依舊留存著許多文化上的共通性有關。這種相似性可能來自書中所寫的世界,這個名為「錫都」(更為人所知的名字應該是「怡保」)的小城和我的故鄉,來自潮州地區的另一個小城的相似性,也可能是來自相似的小城生活體驗。
小說講述在錫都,特別是在「樓上樓」成長的一代人的故事,雖然故事的主線集中在各有特色的三個人上,但文章透過他們三個人和周圍眾多親戚和朋友的生活側寫,展開一幅豐富的南洋小城生活畫卷,各個人物帶著彼此的命運接連登場,在過完他們平靜或浩蕩的一生後消失在字裡行間,而來自怡保的地名和建築則不斷穿行於文字其中,人物出現又消失了,故事開始又落幕了,僅剩下這座小城依舊。
如此講來,『流俗地』與其說是一部群像作品,倒不如說像是通過講述此地生活過的人鬼眾神而獻給這片土地的『文字紀錄片』,以不同人的視角和敘事的流轉,保存瑣碎的日常。讀者大可以把自己當作一個遊客來到這個小城中,由小說中不同的人物帶領去遊覽這座城市,在這個角落是『近打組屋』,這裡曾有過一些鬼故事和傳聞,那邊是『舊街場』,這一排排的新樓房又是哪個發展商新建設的地盤。小說的人物把自己的生平和他們與城市的連結說給你聽,你想像著小說裡的建築和街道,邁步其中,便是一場文學的『南洋舊夢』。
但我其實並沒有去過怡保,對『南洋』的印象主要還是來自早年去吉隆坡和新加坡旅遊的記憶。還記得我第一次到新加坡烏節路附近的華人騎樓建築群時,驚訝於發現他們的騎樓建築和我小時候在汕頭、潮州和榕城所看到的老區騎樓建築群如此相似。
不過,新馬的騎樓建築有許多至今還在使用著,外牆塗上鮮豔豐富的色彩,有些做成東南亞風味的餐館或酒吧,現代性並沒有逃離這些建築,反而賦予他們現代生活的意義。潮州地區的騎樓很多則是隨著早年居住者的離開變成各種意義上老舊房屋。雖說近期因為旅遊風潮開始重新翻新,但現代生活始終沒有回到這些騎樓身上,這些如今被開發成旅遊區的騎樓建築群成為販賣「舊夢」的窗口,修舊如舊。
好在我仍在記憶裡保留著這些傳統街道和騎樓的肌理,記得他們曾是五金店、理髮店、雜貨行、粿條店,老人坐在商鋪的門口搖扇納涼、小孩騎著帶輔助輪的自行車穿街走巷,騎樓上的木窗早已劃痕累累,斑駁的牆壁承載著小鎮居民的記憶。
這些真實而具體的生活細節,使我在閱讀『流俗地』時可以在沒有到訪過怡保的情況下以自己的回憶去帶入,小說的人物們穿行於他們所生活過的街道和建築中,在作者的文筆下呈現一場文學舊夢。而我則穿行在自己生活過的街道和建築中,彷彿與他們同行傾談,我在自己的想像裏完成另一場舊夢。
到最後,『流俗地』的夢醒了。小說裡的眾人在完成一次偉大的投票後散去,小說迎來終結,關於怡保過去的一切也在銀霞的夢裡戛然而止。未必所有故事都有結局,但怡保的生活還在繼續,只是我們無法再像見證人一樣去品讀他們往後的事蹟。就連我自己也在多年前徹底離開我生活許久的城市,搬到香港定居。最後,我也離開了自己的舊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