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教传统

前不久有个B站网红制作了一期墨西哥的视频，列举了一堆墨西哥的社会经济数据，从人均GDP，消费占GDP比重到人均受教育年限等，都高于中国。但是由于物价高昂，墨西哥人的真实生活水平却大不如中国（网红观点）。更何况，墨西哥的治安水平和科技发展远不如中国。

其实作为一个非资源出口型发展中国家（巴西、俄罗斯等），人均GDP能达到1.5万美元，墨西哥算是全球仅有的案例。很多人说墨西哥离天堂太远，离美帝太近。墨西哥的社会问题都是美帝导致的。其实如果不是跟美帝接壤，并且在北美自贸区内，墨西哥的经济不会比中美洲那一票国家好多少。墨西哥的制造业极大受益于北美自贸区，它的汽车和家电制造业几乎完全是为了对美出口才获得投资的。简单来说，墨西哥的经济增长几乎完全靠对美出口拉动。

20年前，论汽车产业的竞争力和发展完善程度，墨西哥可能都优于中国。但是20年过去了，作为世界第四大汽车出口国的墨西哥，却一度成为中国最大汽车出口目的国。奇瑞五年前的老旧油车，还能畅销墨西哥。墨西哥汽车产业本土品牌完全为零。

一个国家的自主品牌和科技产业没有发展起来，原因当然有很多，制度环境是非常重要的因素。但是另外一个因素-人才，也非常重要。任何事业的起点，都是先培育和选拔人才，如果没有人才，任何事业都做不起来。印度人均GDP远低于墨西哥，制度环境也非常糟糕，但是印度本土汽车市场却有两家强大的本土品牌（塔塔汽车+马恒达），并且在海外市场也有不错的竞争力。

没有文教传统，一个国家就很难培养自己的工程师队伍和科学家团队。经济发展在外资推动下跨过了刘易斯拐点后，产业结构升级困难，经济发展长期停留在中等收入陷阱状态。墨西哥在中国入世之后，有很长时间它的对美出口产业被中国替代了（由于中国劳动励成本更低，生产效率更高），导致他的对美出口产业面临跟中国低价竞争的局面，另一方面由于缺乏文教传统，没有足够的人才来升级产业进入高技术高科技行业，避开与中国在低端制成品层面的低价竞争。

如何判断一个国家是否具有文教传统？

1.赴美留学生数量

10年前为了写一篇关于印度高管充斥硅谷的文章，我查阅了历年美国门户开放报告。这个报告每年发布一次，统计每年全球各国在美留学生数量。印度常年位居第一，2011年被中国超过，去年印度重回第一。常年排名前10的国家和地区还有韩国，台湾，越南，日本，加拿大，巴西。墨西哥偶尔排名第10，伊朗最高排名第11。这份报告里的数据能部分揭示一个国家的教育质量。留美学生数量排名前10的国家，大部分都具有悠久的文教传统，因而教育发展水平高，能通过考试拿到美国大学入学资格，其中很多人还能拿到奖学金。

2. 美国族裔数据调查

除了这个数据外，另外一个数据-美国统计的各个族裔人群的收入中位数和排名也是很好的指标（在排除非法移民后）。台湾裔(没有用华裔是因为有很多大陆移民是非法移民，大大拉低了数据)和印度裔常年排名前二。实际上大家都知道，美国的高科技产业基本上被印度人和中国人包办了，其背后的深层因素就是这两国都有悠久的文教传统。

3. 看本土高科技产业与人才密度

从这个角度去考察一个国家是否具有文教传统有点困难。因为这方面的数据，不太好量化（还是有一些量化数据的）。一个国家高科技产业成不成，不仅仅受人才影响，还受制度等因素的影响，不大容易判断。比如澳洲和新西兰就没有高科技产业。但是这两国毫无疑问是有文教传统的，在科技与教育方面都有很突出的成就。人才培养可以看理工类诺奖以及其他科学大奖得奖数量，看知名科学家数量，看理工科博士毕业数量，看高水平科技论文发表数量。东亚三国这方面的数据表现都很强。

有一个需要注意的地方是，一些发展中国家高等教育普及率高和人均受教育年限长，并不意味着这个国家就有文教传统。墨西哥，土耳其在这两项指标上表现都很好，但是其高校培养人才的水平明显很弱。很多发展中国家虽然没有文教传统，但是他们对教育的投入很高。墨西哥教育经费投入占GDP比例常年高于中国，过去十年平均约约4.1%–4.5%。

影响文教传统的因素

1.宗教

人类最早的文字就是用于宗教。宗教祭司阶层是最早掌握文字阶层。甲骨文的内容主要都是卜辞。更为重要的是，在人类早期文明中，流传下来的经典著作，或者说流传最广的书籍，基本上都是宗教典籍。那么为了完整的掌握和学习宗教知识，读书写作是必不可免的。由此催生了一个把时间精力都花费在研读书籍和写作的阶层，算是人类最早的知识分子阶层。

不同宗教的传播方式和教义对文教传统也有影响，比如新教改革要求教徒能够直接跟上帝沟通，需要人人都能读圣经。在这样的要求下，新教徒社区对教育非常重视，北美新教徒移民社区，兴建学校是建立社区的必须事项。

2. 吏治国家

今天我们发掘出来的简牍，大部分都是官方文书，少部分是经典著作。古代大帝国，如果要想建立严密的科层官僚制，并通过科层官僚制对国家进行管理。没有文书系统是不可能做到的，国家统治的方方面面都需要文书系统。中国最早的交通邮政系统—驿站，就是用来传递官方文书的。用科层官吏来管理国家，必然要求政府投资教育。否则，官吏都不识字，文书系统完全没法运转。

3. 商业

商业活动跟吏治国家类似，如果要想对商业活动有精确的管理，需要记账，需要书信沟通。这就使得商业活动，不仅仅要求从业者能识文断字，还必须具有一定的数学知识。商业活动的规模越大，遍布范围越广，从事商业活动的距离越长，对这种能力的要求就越高。商业组织内部的科层制管理年，同样需要文书系统的支持。

犹太人，被认为是全世界最聪明的族群。犹太人同时拥有上述影响文教传统中的两个因素。犹太人信仰犹太教，《旧约》是犹太教的经典。犹太人在散播到欧洲的过程中基本上都保留了自己的犹太教信仰（主要源于封建制的欧洲社会歧视排斥犹太人）。犹太教跟新教类似，信徒被要求研读《托拉》（Torah，即摩西五经）和《塔纳赫》（Tanakh，相当于基督教旧约）。同时，欧洲的犹太人不允许拥有土地，只能通过给贵族当管家、教师和经商谋生。这两个因素的叠加，使得犹太人家庭的家庭教育传统很深，很多犹太人科学家小时候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

中国和其他东亚国家都被认为是文教传统深厚的国家。儒家，或者说儒教，相比其他世界性宗教，它的宗教属性很弱，但是从为政府提供意识形态合法性的这个层面来说，儒教与其他世界性宗教并无区别。儒教有四五书经这些经典典籍，儒教教育也是普及型的，古代中国官员发达后做公益，通常都是兴建学校。东亚的朝鲜和日本，虽然没有科举制度，但是上述方面跟中国是一致的。儒教为他们的最高统治者提供意识形态合法性，努力学习儒家经典是向社会上层游动的阶梯。

哪些国家和地区有文教传统

就我们目前能看到的情况来说，可以非常肯定有文教传统的国家和地区包括：东亚三国 （现在是四国：朝鲜+韩国+中国+日本）+越南，整个西欧+东欧地区+俄罗斯，南欧包括前南斯拉夫三个解体国家（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塞尔维亚）+保加利亚，英国移民创建的国家（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印度（主要是婆罗门阶层），以色列，伊朗。

哪些国家明确没有文教传统？在欧洲殖民者占领之前还没发育出完善的农耕文明+国家这样的政治实体的地区，基本上不太可能有文教传统。至于拉美这种完全混血的地方，大部分国家没有文教传统。某些欧洲移民占比高的国家或者欧洲移民总量较高的国家有一点，比如阿根廷与巴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