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蚵和稀釋
2026.4.5 09:58am
昨天看了一篇很長很長的文章,作者記錄自己媽媽來台灣假結婚的故事,看完很感動,有深深的悲傷,但又覺得這世界上有人把這些記錄下來真是太好了,那些檯面下的事情,那些說出來對別人不太好意思的事,那些小人物很努力在這個世界上生活的事。
好感謝這些人把這些美麗的事記錄下來,那些看起來很醜陋的事記錄下來,讓人理解,就成為很美的事。
我著迷於那些人的故事,每個人都有故事,只要好好翻開願意誠實,那裡面的字都是動人的,有一陣子我在想如果一些事件裡沒有一個願意書寫的人,沒有一個可以說故事的人,那些動人的片段就再也無法流傳下來了,好的故事必須被一個會說故事的人記錄下來,才有機會被很多人看見。
那些黑洞中的事,犯罪的事,不能見光的事,能夠誠實的被記錄下來,變得很動人且深刻。
我著迷一個人的生命痕跡,每個人內在的想法,一個工人內在是有心情的,一個妓女也是,每一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念想與思考角度,那個部分是非常迷人的。
所以每當看見那些很棒的故事被記錄下來,會覺得自己很幸福,有幸可以閱讀一個人的一部分很私密的人生。
2022.5.11
生命很重很重,而有些人好輕好輕。
1.
家庭群組傳來影片,一張表哥雙眼無神,無法對焦,眉頭中間三道皺紋,三把刀割下去的深邃皺紋,皮膚乾澀,瘦了一大圈,頭髮平頭,好像一個稻草人,看了不語。
影片裡面,沒穿褲子,圍著藍色棉被,瘦弱小腿綁著毛巾,他奮力把腳抬起,發出聲音,那聲音詭異,令人感到害怕,他瘦了,我再也想不起那個會吃檳榔講一下午幹話的漂泊男子,剩下的只有一個無法對焦瘦弱的身體,連匍匐前進都無法前進的肉體,那一刻我的身體充斥著滿滿的悲傷,下一張照片是老母親穿著紅色上衣,一臉疲憊開著青蚵的側臉,我無法說些什麼,甚至悲傷流淚都成為矯情,面對悲劇,面對人生,很多人的生命突然變得好輕好輕,輕到我滿滿的悲傷都抓不緊他們。
老天,放過他們,如何?
放他們一馬,可以嗎?
2.
那個女孩跟我說了前幾天想要去死,我只跟她說了:「自殺,一切就要重新來過,你所承受的苦難又要再來一次,那你還要去死嗎?」
很奇怪的,很多人想要去死都要告訴我,而我,想要去死的時候,全世界我一個人都沒有說,甚至連我老公都是在好幾年後晴朗的下午才知道我曾經差點想要跳下去。
親愛的,我不會阻止一個人去死,但我現在也不會想要拯救誰,一個人想要殺死自己,那對我來說就是前功盡棄,如果做人那麼辛苦那麼難,我想要一次解脫不再輪迴,自殺就是無止盡的輪迴,不論你信或不信,我就是相信選擇自殺的人終究困在迴圈。
親愛的,下次想要去死,我希望你可以想一想身為你最重視的事情,那些還沒去過的遠方,還沒幹過的壞事,還沒上過的男人女人,還沒抽過的煙,或者還沒有擁抱過的身體,想一想,再談死吧。
死多容易,活著多難。
你去死很容易,但輪迴一萬次多難。
再看看表哥的影片,我還是一句話,活著,你給我好好活著,待在低潮裡面好好爛著,想要活著就要為自己做出很多事情,我沒辦法拯救你,就像我也救不了表哥跟我姑姑一樣,我們誰都拯救不了誰,但,你可以拯救你自己。
親愛的,好好拯救自己吧,死,如果沒死乾淨,就是害死全家人而已。
3.
杜拜的太陽好曬,表妹的時裝展正在準備,表哥用孱弱的身體在復健,大姑姑洗腎的身體在開青蚵賺醫藥費,我跟先生在杜拜的街頭迷路攔計程車。
每個人有自己的苦難,每個人有自己的坎,每個人都不需要被誰拯救,每個人都活在剛剛好的24小時。
一花一世界,希望我們的世界沒讓我們太慘看不見春光燦爛。
2026.4.4 07:20am
1.
長大之後才知道很多事並非我以為的那樣。
2.
有一段時間我們家只剩爭吵,不斷不斷地爭吵,好一點是吵架,糟糕一點是打架,再糟糕一點就是要拿農藥威脅。
再恐怖一點就有菜刀。
我跟弟弟還有阿嬤睡在一樓,我討厭腳步聲,那些急促的腳步聲就可以讓我心悸,小小的我在猜他們今天會怎樣?會吵會打會殺死對方?那樣的恐懼反反覆覆。
在一個暑假的開始,爸爸載著我跟弟弟還有阿嬤倒車離開,媽媽在車窗外往內猛烈要拉人往下拽,那記憶碎成碎片我也拼湊不起,只記得車子快速倒車,媽媽死不放手的目光狠樣。
那是遠離暴力的暑假,爸爸把我們載到大姑姑家,充滿海味的小鎮,我的快樂暑假開始了,充滿海線的口音,青蚵的腥味,姑姑還有一堆阿姨阿婆們戴著手袖帽子閒聊家常用小刀劃開蚵殼,一顆顆肥滿的蚵堆疊在碗,阿婆趣味的說著玩笑話,那充滿口音我懵懂。
大姑姑開了一家雜貨店,她總在大大的塑膠桶掏出杏仁桃酥給我,那個暑假我寫著大大的字,阿伯說我字寫得真好,寫完作業我跟隔壁的朋友玩得開心,常常是黃昏,黃色的時候,我們在有牛糞的街道上奔跑,在空曠的空地玩躲貓貓。
有的時候我們走去海邊,在堤防上上下下堆石頭,看著小螃蟹跑來跑去,有時是鐵罐抓著小小的螃蟹,天暗下,被叫回吃飯。
大姑姑煮滿一桌海味,滿滿的海鮮,鮮紅的海蝦,海鮮炒麵,還有肥美的蚵,青椒炒蛋,重口味怎麼可能不香?表姐騎著腳踏車買著特別的清冰。
那個暑假好快樂好平靜,沒有腳步聲,沒有要置人於死的眼神,沒有暴力,只剩遠方的愜意與快樂。
有的時候我似乎忘記那種恐懼,那種會不會被打死的恐懼。
很久很久以後我才知道那時的天堂其實千瘡百孔,姑姑的雜貨店並非主要經濟來源,原來大家樂六合彩才是,才知道自己睡的冷氣房,表哥們在裡面吸食強力膠,才知道我的天堂原來混濁,只是大姑姑暫時借我們的避風港。
3.
很少人知道那個暑假我被罵了。
那個暑假另外一個姑姑來大姑姑家,零碎的記憶裡,穿著裙子跟著一個奇怪的大哥哥走了,好像在室內,他朝我陰部摸去,他好奇的摸了我,我也不懂他在幹嘛,他也不懂。
好險他不懂所以只是隨意觸碰。
那一次回去大姑姑家,另一個姑姑把我臭罵一頓,說我怎麼可以隨便跑。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當女生可憐,為什麼亂跑的我需要被罵?為什麼我什麼都沒做就要被罵?
腳開開為什麼要被罵?
只因為那些人會伸手所以我就要被罵。
很久很久以後我才告訴她,那一天我被摸了,不到十歲,我被摸了也不懂,卻要被罵,才明白身為女人有些原罪是千萬年還留存的。
2026.4.3
覺得不可思議,只記得一開始的初衷很簡單,既然我寫給那些身邊的人看,最終發現我影響不了他們,那我為什麼不給那些真正喜歡的人看,那一天起我創了帳號開始寫文給陌生人看。那些跟我生活沒有任何交集沒有任何連結的人。
一開始我用了很笨拙很拙劣的方式吸引一些人,有些人就這樣留下來了,第一次跟自己粉絲見面的時候很新奇,我永遠記得坐在階梯,她告訴我自己如何愛上我的字深受影響的時候,我內心很震撼那些字竟然可以陪一個人那麼遠,時間好快,我的字陪那些人長大,他們畢業甚至進入社會,有時看著粉絲的成長也是很神奇的事情。
每個人會被打動的部分本來就不一樣。
當我看見一個對自己沒有自信的人開始得到力量,從中長出自己的自信,內心是很感動的,看一朵花長成自己是很美的過程。
那時我在愛爾蘭,過著對自己懷疑的日子,我對人生有很多疑問,我甚至無法突破躁鬱症戒藥的困境,那一天在海邊聽到這段現場演奏,一切美得讓人想哭,我不記得演唱的人是誰,但我永遠不會忘記這段吟唱給我的感動。
他用生命在唱歌給世界聽,我用那些日記寫下自己所經歷的生命。
「生命本來就會感動另一個生命,只要往前走,就會到達想去的彼岸。」
「願你們都可以到達自己想去的遠方。」
那些人,代謝不了我。但我的樹可以,我的樹從來不放棄我。
但人會。
人類的愛很渺小,但樹如果愛你就有辦法支持所有的你。
但人類做不到,人的愛有條件,有限度,人的陪伴很困難到達真正的愛。
(想一想我就覺得跟樹當朋友就好。)
2022.8.4
我做了一個夢,夢裡在買鞋,一雙藍色球鞋,可以分成兩半的鞋子,42號太小了,這一次我沒有委屈自己。
在夢裡,我長大了。
我才不要委屈。
2022.6.8
1.
刪掉一切,感覺舒爽,了結那些所有不舒服的感受,一切回歸原點。
我想是歸零。
2.
那天在哥本哈根電車上看見此生最衝擊的影像,一個瘦瘦長長爆炸頭的黑人,滿褲子都是屎,土黃色的臭屎灑在褲子上,簡直屎潑墨徹底,手上拿著一堆衛生紙,沾滿屎的衛生紙,上半身赤膊,但肚子部位多了一根凸出長條形肉球,嘴裡裝了一台戰車,瘋狂咆哮經過的人,大概此生沒有那麼害怕被屎沾到,我本來想著就站著不動,但是他攻擊性的言語,喋喋不休,好多人起身把娃娃車推走,我也跟著趕快遠離他,想著他也許會爆衝殺了我們也不一定,他瘋狂的對著一個嬰兒咆哮:「看啊!你看啊!」指著他肚子上的肉球,我一開始還以為他該不會露鳥吧?之後才知道那在肚子上不知道是傷口潰爛還是怎麼了,總之下一站他下車,留下一整車廂害怕被殺的人們。
3.
那一晚我們在森林派對,先生喝了好多咖啡調酒,經過某個小路我們被兩個情侶推了一把,有點不爽,結果先生叫我轉頭看,那兩個人推了我們摔倒在草叢裡,我們偷偷笑那兩個蠢貨,他們就這樣倒在充滿樹枝的草叢裡。
(活該,現世報。)
4.
那一晚我沒有很興奮,先生醉了,他喝的好多,聽到他喜歡的歌,半夜四點我們回家,他醉的一塌糊塗還說要用走回家?好險我很清醒,搭公車跟電車把我們帶回飯店,睡在有小閣樓的房間,結束了森林裡的狂歡。
2022.6.8
1.
他們很想被看見,但我不會,我始終覺得只想被值得看見的人看見。
他們渴望的,我偶爾會,但大多數的時候都可以不要。
2.
他們說人壞話的樣子特別窩囊,他們被人說閒話的時候也是一樣的,他們可能不知道吧,這世界上,敢說出來的壞話,就有一天會砍到自己背上,如果他們知道自己的話語多傷骨頭,還會講到口沫橫飛嗎?
如果他們自己被砍到見骨那一天,會不會有點後悔自己張開嘴那一天?
(閉嘴,才是人應該做的正經事。)
3.
那天,我們走過長長的綠色走廊,有陽光,有仙氣充滿的氣息,有一對情侶,穿越綠㾿來到一家漢堡店,大排長龍,排了至少半小時,咬著漢堡,我跟先生說著:「下一次你還要排隊嗎?我可不要,就是漢堡,不值得半小時。」
但我很開心經過了那陽光灑落的綠色走廊,那一段時光彷彿走入夢裡。
4.
我昨天夢見他,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夢裡的他,高高瘦瘦,濃眉大眼,我很興奮見了他。
他記得我的名字。
5.
最近只想爛,糜爛。
我做了油飯,為自己過了一個遲到的端午。
6.
社交最讓人受不了的是太吵,太吵就算了,還假裝,這世界上敢說真實話語社交的人太少了,他們只懂得客套,偏偏客套又容易被人看穿,所以這樣的社交讓人厭煩,感覺多餘。
話如果不真心幹嘛說?
假話說久了,有一天連問自己也會回答客套,他們不明白那有多可怕,我心裡想著,覺得太可怕,一個人連自己都騙是最可悲的事情。
他們,已經開始自己騙自己了,他們還假裝快樂,假裝滿足,那一刻我覺得好悲傷。
7.
我對於那種一天到晚給人建議的人,沒有任何好感,那種建議說穿了就是自己無力的控制欲,為什麼不給別人自由?別人的人生哪需要那麼多建議?
有時候我會覺得那些人一發言就讓人倒盡胃口,憑什麼建議?
好像只有他們口中的成功才配得成功,不過是一種自私的狂妄而已,建議用再客氣的口吻說出口,依然殘暴。
2022.4.6
1.
看著陳思宏《樓上的好人》,我終於知道好人是為什麼好,那一刻我笑了,邪惡的笑了,因為我曾經看過那些好人如何在一秒鐘變成禽獸。
這個世界上,很多好人都是很骯髒的人,很多骯髒的人卻是最好的好人。
親愛的,這個世界上,難以說明的事情太多了,難以說明的好壞太多太多了,親愛的,我是他們眼中最壞的壞女人,卻是另一群人眼中最好的好人,所以親愛的,你說呢?
我是好人,還是壞人?
我是怪人,我是壞掉的怪人。
陳思宏說著他最討厭夏天,我想著我最愛夏天,但我目前並沒有太喜歡這本書。太急了,這本書太急了。
陳思宏太急了,這本書的急躁常常讓我無法進入好人的房間,但他是厲害的文字高手,他說故事的樣子碾壓線上一堆作家。
2.
打算閉關。
要認真做一些正經事,我必須把自己收攏,減少社交,把自己收攏,我才有辦法生出我的孩子。
還是可以聯絡我,但是不會馬上回覆,就當我是一個遠行的人吧。
3.
你知道嗎?通常一個人的顏色在他人眼中會是一致的,但我啊,也知道的,我在每一個人眼中都是不同顏色的。
她說我是燦爛橘色。
她說我是彩色繽紛樂,不侷限。
她說我是奇怪又很有自己的紫色。
她說我是粉色系。
她說我是風風火火的紅色。
我想我就是一隻難以捉摸的貓,顏色變來變去,燦爛的時候從不收斂,繽紛的時候像炸彈,奇怪的時候固執跟死老頭一樣,偶爾有粉色的溫柔,有時激進的燒了滿地野火,我想我的顏色在他們眼裡,無從解釋。
那一秒,我看見自己的喪禮,滿片的白花,我看不清楚是什麼花,他們知道我喜歡白色,他們在世界各地為我擺上白花,那一秒,我好像看見自己死掉的那一天,會有很多想念我的人手中拿著一束白花,我想如果我是一種顏色,我希望自己是純真的白色。
4.
不如告訴你一個好人跟壞人的故事吧。
他們也在樓上。
她遇過一個好人,中東人,一臉笑臉盈盈,他進去小房間的時候都屬於和善,在小房間裡面他們聊天很愉快,他說著中東的風俗文化,然而,那一個好人在最後五分鐘變臉,他憤怒的抓著她的手要她打手槍,她憤怒的說:「不做。」
他生氣的大吼,你這個偷時間的賤貨,他憤怒的跟她大吵,她氣到滿臉冒青筋:「你給我出來!」看上面都有記錄時間,她生氣的跟他說時間結束,送客。
那一晚回家路上,站在布里斯班橋邊,不爭氣的哭了。
又有一次,她以為那是壞人。
她正逢失戀,她眼淚不停的落下,她手上拿著衛生紙,忍住哽咽聲,她擤鼻涕,那個壞人問了:「你怎麼了?」她就哭出來說自己失戀了。
那個老頭,突然不知如何是好,他全身赤裸,拍拍她的肩膀說,沒事的,沒事的,不要再難過了,那個老頭他只是輕輕的給了她一個擁抱,把小費塞給她,叫她不要再哭了,他轉身穿衣服離開房間。
那一天,她被一個好人扶起來。
好壞之間,誰能說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