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台北·万华（2010·冬）

陈晓恩在台北万华的那间小屋里，收到了一封从北京来的信。

信是陈晓源寄的。手写，毛笔，繁体字。内容很短：

**"晓恩吾弟：**
**晓默回来了。晓明也来了。念儿在跟着一个姓傅的老师做研究。家里热闹了。**
**你的书，我还在等。**
**晓源"**

陈晓恩把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字后面的意思，第三遍——他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跟爷爷那包土放在一起。

2010年的冬天，台北在不停地下雨。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下一天也不会停的雨。万华的巷子里永远是湿的，铁皮屋顶上滴滴答答地响。他把书桌搬到窗户旁边——这样写稿的时候能看见外面的雨。雨打在榕树叶子上，叶子垂下来，水珠一颗一颗地掉。

他在写第38遍修改。

第一章改了不止四十遍了。这一遍他删掉了三千字——把那些"写得太用力"的段落全删了。删完以后，第一章只剩了六千字。他读了一遍，觉得空了。又读了一遍，觉得轻了。再读一遍，觉得对了。

他在删掉的那三千字里，有一整段是写1949年的大年初二——爷爷陈怀仁在松山机场的跑道上，把那包土交给蒋经国。他写了很多遍：爷爷的表情、机场的风、那包土从手里递出去的弧度。每一遍他都不满意。

这一遍他全删了。

他只留了一句话，放在第一章的末尾：

**"那包土后来到了陈晓恩手里。他到今天还留着。"**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台北的雨还在下。远处的101大楼在雨雾里若隐若现。他想起陈晓源信上说的——思默回来了。晓明也来了。念儿在做研究。

他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

过了一会儿，他走回书桌前，把那包土从抽屉里拿出来。铁盒子还在。从爷爷临终前传到他手上到现在，又过了几十年。他打开，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舌尖上。还是那个味道。

他把盒子盖上，放回抽屉里。

然后他坐下来，继续写第39遍。

窗外的雨一直没有停。

（第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