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虐狗事件抗议现场:警方暴力清场,扇脸、锁脖、跪压声援者
6月8日深夜,20岁的大学生茉涵站在人群里。两百多人聚集在虐狗男子李某居住的单元楼下,人们彼此提醒小声说话,不要打扰居民休息。网友送来的物资被规范地放在一处自取,有人扫地收拾垃圾。警察以维护秩序为主,还和几位动物保护志愿者们聊天。
茉涵从晚上九点半一直待到破晓七点。那一晚,大家开玩笑说,万一警察打人就先跑,“不然棍棍挨在身上还是痛,”她接受采访说,“我不知道第二天怎么就变成后面这样了。”
6月9日下午,大批警察在小区内暴力清场,超过30名抗议者被警方带走。现场视频显示,警察将多名女性抗议者暴力拖拽带走,并在行动时偷笑;几名身穿“特警SWAT”制服的男子,将一名动物保护志愿者强行抬离,撑起黑伞遮挡周围视线。现场群众大喊:“警察欺负人了!警察不作为、欺负老百姓了!”
警察暴力不止于强行拖拽。一个警察脱下警服,用手钳制住一名女性抗议者的后颈,将她强行按跪在地上,又指着拍摄者凶恶地说:“收起来!听见没有!”不远处,另一个警察和数个便衣将一名抗议者按倒,跪压在其身上,猛扇其脸部。
茉涵第二天没有再去现场,但她在视频里认出了一些前一天夜里见过的面孔。“看见她们被警察殴打,我很难受,”她说,“经过一晚的时间,我感觉我们之间是有一种联结的。”
警察殴打民众的视频,在中国社交平台大规模删除,Threads成为墙外传播的主要渠道。不少在场者将经历和视频发布在该平台,也有网民将抖音视频、小红书直播录屏搬运至此,为这场抗议行动存档。
重庆“山姆打包哥”虐狗事件引发的抗议,是中国近年来鲜有的大规模群体抗议事件。线下群体抗议向来被中国政府视为对其管治的最大威胁之一,任何线下聚集,都被公安、街道等部门联合网络舆论监控严密监视、企图将抗议事先扼杀。
此次抗议者的诉求,主要落脚于严惩虐狗者、释放被带走的志愿者、呼吁反虐待动物立法,并无维护公民政治权利、推动政治体制改革等明显“民主自由抗争”指向,但“群体聚集、表达诉求”本身,在威权环境下无法被官方容忍。去年七月,四川江油市,民众不满官方对中学女生霸凌事件的处置,在受害女生父母于市政府官员前下跪磕头后,爆发上千人的大规模示威抗议,遭到警方以辣椒水、催泪弹、警棍等暴力清场。
本次抗议发生的根源,是中国动物权益保护法的缺失。中国至今没有监管虐待动物行为的法律,仅《野生动物保护法》原则性规定“不得虐待野生动物”,无法使用大量虐待宠物事件。此外,《野生动物保护法》保护的是属于“国家财产”范畴的生态资源,并非保护“动物免受痛苦的权利”,与真正意义上的动物权益逻辑不符。
抗议发生前,志愿者报警时,警方称虐狗致死仅属“民事纠纷”;现场抗议和网络舆论压迫下,警方对虐狗者立案,但案由只能是“高空抛物”和“故意损坏公共财物”;最终,警方仅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对虐狗者行政拘留。
从报警无门,到数百人连续三晚通宵聚集抗议,再到数次暴力清场与持续对峙,铁拳落在一群只想救下猫狗、呼吁立法的普通人身上。官方发布两次通报,均只字未提警察殴打市民,仿佛暴力和流血从未发生。
报警无门
涉案男子李某与妻子长期在重庆本地的宠物领养群和救助平台,伪装成爱心人士,骗取多只幼犬和奶猫。他曾因在重庆山姆会员店大量打包试吃食品并与店员发生冲突,被网民称为“山姆打包哥”。
今年三月,有邻居和动物保护志愿者听到小狗惨叫声后前去查看,目击李某在楼下用狗钳虐待小狗“星星”。志愿者提出愿意花钱带走小狗,被李某拒绝。“这是我的狗,你管不着。我弄死它,你也管不着,我就是叛逆。”他说。
抗议的导火索发生在6月4日。宠物救助志愿者王女士将一只白色幼犬无偿送养给李某。期间,李某声称想确认狗妈妈的身型,王女士便带他进入仓库查看。当王女士之后返回仓库时,发现狗妈妈已被活活打死。她调取监控发现,李某带走幼犬后曾折返仓库,怀疑他趁自己不在,将狗妈妈虐待致死。
6月5日,多名动物保护志愿者前往重庆市大石坝派出所报警。志愿者称,警方处理态度消极,认为虐待动物致死仅属“民事纠纷”,要求双方自行协商,并讽刺称,如果志愿者要求李某交还幼犬,李某“要价一个亿都合理”。
6月6日凌晨,李某在自家阳台虐狗,过程被同小区居民拍摄记录,报警同样没有得到回应。当天,许多志愿者和民众前往李某居住的小区与他对质,意外在楼道内发现被李某丢弃、奄奄一息的幼犬“冬冬”。经兽医检查,“冬冬”的牙齿被活活锯平,尾巴遭剪断,全身多处骨折。
报警两次,无疾而终,动物保护志愿者们开始向李某居住的小区聚集,准备抗议。
“我就举标语!有本事把我们都抓进去!”
6月7日至6月8日晚,上百人聚集在“中海北滨华庭”小区,通宵抗议。动物保护志愿者们静坐、举起反对虐待动物的标语,要求警方严惩李某、确认其家中的动物已被成功救助,并呼吁动物保护立法。
警方禁止抗议者举标语。现场群众回应:“就举就举!有本事把我们都抓进去!”警民因标语发生争吵,但未出现大规模冲突。期间,人群骚动,疑似警察要将发放标语的志愿者带走,人们立刻围上去,大喊:“不准抓人!”有女士质问警方:“海报怎么了?反对虐杀动物有什么问题,大家把海报举起来!”过了一会儿,警察表示没有抓人,人群散开。
20岁的茉涵在重庆读大学,曾参与过学校里管理校园流浪猫志愿组织的活动。她在小红书看到虐狗事件的帖子,标题写着“动物求你 如同你求苍天”,描述了李某一家的所作所为。此外,她也看到了志愿者们冒着大暴雨、挤在单元楼门口蹲守营救狗狗的照片。
“我很触动,”她说,“我想做些什么,哪怕我一个人增加不了多少作用,但是我要去,不然我会良心不安的。”
6月8日晚,茉涵到现场时,气氛缓和而有序。她记得现场“特别热闹”,一些志愿者牵着自己的小狗,大部分业主都支持抗议。“当时大家都不希望事态升级,现场志愿者们其实也很有秩序,没人闹事,我也相信警方希望能维护住秩序的。”她说。
当晚,网名“阿可”的动物保护志愿者称,他在警察陪同下查看了监控:警察和此前被李某欺骗的王女士进入李某家中,检查了阳台、柜子、衣柜、床,并把冰箱里的肉翻出来,确认屋内没有其他小狗。“阿可”了解到李某家有五只狗需要救助,一只已送医,两只被送到救助中心,还剩两只,他转述警方称需要时间调查。
“现在大家人这么多,我们的信息差是很大的,我们要根据事实来了解情况,”阿可对现场人群发言,“我很心痛大家,我也很害怕……我真的很担心大家在这里出问题……我希望大家在求证后,我们就有理有序离开。”
他补充说:“来现场的人绝大多数都是爱心人士,我不希望我们这帮爱心人士被边缘化,甚至遭到社会的抨击‘这群人太疯狂了’、‘这群人太傻了’。”
同晚,大石坝派出所所长在现场回应称,公安已对李某以“高空抛物”及“故意损坏公共财物”为案由立案调查,请大家耐心等待官方统一通报。他解释,这是在现有法律框架下,根据目前掌握的线索能够作出的最有力处置。
深夜,有的人认同阿可的观点离开了,但大部分人仍留在小区内,担心一旦离开,警方会对大家关心的问题不了了之。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交流对事件的看法,气氛平和。
大家没想到,十几个小时后,警察会动手。
“大家都不希望事情会变成这样,但或许在中国,这样的事情只会朝这个方向发展了。”茉涵后来说。
暴力清场
6月9日中午,大量警车驶入小区,大批警察开始在现场聚集。警民对峙期间,人们齐唱国歌,对着警察愤怒大喊:“下课!下课!”
当天下午,清场开始了。警察在小区内暴力驱散人群,超过30名抗议者被带走,许多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被警用约束带捆着。锁颈、跪压、扇脸、按头、黑伞遮挡。暴力发生得太快,手无寸铁的动物保护志愿者们来不及反应,也无法反抗。
39岁的嘉敏曾在体制内工作,多年来常常帮助遇到宠物救助。她在网上看到警察打人的视频后,下午五点赶到现场。“虐狗事件太恶劣了,然后又在网上看到警察打人的视频,我实在太气愤了,所以一定要来。”她说。
她到现场时,人们都很气愤,抗议者越来越多。有人劝大家散了,担心再次发生暴力;还有人说,警察威胁称,如果大家不散,被抓走的志愿者要承担刑事责任,但散了就放人。
“我们很多人觉得,这是警察派来的人在忽悠大家,不愿意走,”嘉敏说,“如果大家就这样做了,最先报警、蹲守的志愿者们的努力就白费了。”
她和大家一起讨论,要继续坚守,继续在网上发帖,号召更多人关注。
下午的暴力让人们对警察充满抵触。有网友点了一箱矿泉水,外卖骑手送来,警察拦着不让送,朝人群大喊“谁的水”。嘉敏回忆,“我们就说,反正不是给你们警察喝的,你们不许拿。
有便衣混在人群中,自称是共产党,被众人讽刺,“我还以为你是国民党呢”。嘉敏解释,很多便衣打人特别狠,而且带头挑衅,引发场面混乱,所以抗议者们对便衣很警惕。
嘉敏说,她在现场不觉得害怕。她不和任何警察便衣发生肢体接触,只是静坐。“不行我就跑,”她说,“他们警察不是想疏散人群吗,我就跟大家说,我们也可以先跑开,再绕回来。”
晚上九点她离开时,迎面很多人赶来现场。
“我们重庆人,不怕事的,有血性、正义,有理就谁也不怕。”她说。
嘉敏曾在体制内工作,“一般只要不是围攻市政府,不会像今天那样动手的,我也觉得很奇怪。”她说。她也补充道,在现场,有的警察很凶狠,也有的比较温和,“就是和我们一起在那里待着”。
当晚,重庆两江新区大石坝街道发布通报称,李某伤害犬只的行为引发群众关注,公安机关已对其立案调查。通报只字未提警察暴力清场、殴打民众。
“你们今天敢打五百个人,明天这里将是五千个人!”
通报没有平息愤怒。6月9日晚,数百名动物保护志愿者和声援者继续包围小区,大喊:“放人!放人!”
抗议者诉求包括:释放被关押的志愿者和声援民众、公安机关为暴力清场道歉并处罚施暴警察、让志愿者前往李某家中查看是否还有其他受虐宠物。
一名女生举起标语:“人在做,天在看,抵制虐杀动物,呼吁立法,入刑”。一个身穿黑色皮衣的男生单膝跪地,身边放着涂成中国国旗颜色的美国队长盾牌,阅读《刑法一本通》,在场民众用手机闪光灯为他照明。
19岁的大学生薇薇在Threads上看到现场视频后赶来,从晚上七点待到凌晨两点。她估计当晚人最多时有700多人,到凌晨还剩400多人。人们主要是静坐,有人给大家发矿泉水、发口罩。
“我觉得和大家待在一起很好,我不会觉得我什么都做不了,”她说,“如果什么都不做,我会更难受。”
警察抓人时,距离她只有四五米远。“因为我身边有很多人,我就不害怕了,”她说,当时自己身边有位女生说:“(警察要抓人),那就把我抓走!”
她记得,现场许多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女生,一看就是大学生,一直举着相机记录。“我觉得很感动,觉得大家很年轻、很有力量。”她说。
当晚,一名身穿白色衬衣、黑色西裤,政府领导模样的男子来到现场,与民众交涉。他称,官方已经发布了通报,并成立了工作专班接待志愿者,要求抗议者离开。他解释,大量人员聚集,公安机关不得不在现场布置大量警力,因此无法把精力专注在侦破案件上。
在场民众立即反驳:“那你们警察打人呢?”人们质问:“我们现在关心的是人!警察打人,怎么解决?”
该领导未正面回应。他称,爱护动物的心可以理解,但不要触及国家秩序的底线,并重复称:“在小区聚集,是错误的,希望大家听取工作人员劝告,离开小区。”他发言期间,一名女生一直在他面前播放警察暴力殴打民众的视频。
6月9日深夜,冲突陆续发生。更多警察坐着大巴车抵达,组成人墙,分割抗议人群,部分警察戴上面罩,在现场抓人。一名静坐抗议者疑似因没有给领导让路,被警察强行拖拽带走,人们大喊:“警察又在打人了!警察又在抓人了!”一名民众愤怒地喊道:“你们今天敢打五百个人,明天这里将是五千个人!”
看到警车闪着警灯开过来的时候,薇薇忽然觉得恍惚,仿佛穿越到几年前的白纸运动。那时她还在读高一,没有参与,“但这次在现场,我好像亲历了一次白纸运动”。
2022年11月底,薇薇在抖音上看到了年轻人举起白纸、反对“动态清零”、反对穿着白色防护服的防疫人员殴打市民,追求自由。在那之后,她开始对政府和体制产生了怀疑和批判,“可以说变得比较‘反动’了,哈哈”,她说。虐狗事件抗议发生在重庆,她感到自己一定要参与。
6月10日白天,仍有不少志愿者和民众留守。中午,有餐厅老板用不锈钢大桶盛满饭菜、带着成箱的矿泉水,支援现场民众。更多动物保护志愿者送来标语海报,有海报写着“生命没有不同,虐待没有借口”,也有海报写着“虐待动物的人,是在练习对人的残忍“。与此同时,警察暴力拖拽抗议者的事件仍在发生。
当晚,重庆市公安局两江新区分局发布警情通报称,李某伤害犬只致其死亡,已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对其行政拘留。通报呼吁”关爱生灵、拒绝暴力,共同守护城市文明和社会秩序”,但仍未提及警察暴力清场,也未交代被带走的志愿者是否会被释放。
6月10日晚,数百名声援者当晚继续赶来。现场疑似出现信号屏蔽器,拍摄的视频难以发出,也有政府人员强令声援者删除视频。
法律缺席
大石坝派出所所长对抗议民众说,“高空抛物”和“故意损坏公共财物”,是现有法律框架下“最有力的处置”,并非官腔托辞。在中国,虐待动物不违法。
中国至今没有法律对虐待动物行为进行明确监管,《野生动物保护法》的原则性规定无法适用于大量虐待动物事件。宠物猫狗不是野生动物,在法律上只是“财物”,因此李某只能被以触犯《治安管理处罚法》中“故意损坏公共财物”相关规定行政拘留,但顶格处罚也仅15日拘留和一千元罚款。
这种无力惩处,一直反复上演。今年初,一名14岁香港中学生被发现在内地上百人的虐猫群中担任“军师”,教唆同伙将大量虐猫视频瞬间投放到动物救助微信群,让人在毫无心理准备下被迫看到极端血腥画面,受害者遍布全国近万人。由于动物权益保障法律的缺失,公安机关只能以《治安管理处罚法》中“扰乱公共秩序”条款对其行政拘留五日;又因其是未成年人,依法不予执行该拘留处罚,改以批评教育处理。
2024年,东南大学学生徐某在宿舍残忍虐杀小猫,也仅被当地派出所“批评教育”,让家长加强管教。舆论公愤之下,他被南京大学和兰州大学拒绝录取为硕士研究生,但始终未受任何法律惩罚。
中国动物权益保障立法的努力,持续了近二十年,仍未成功。
2009年,中国政法大学教授常纪文等学者牵头起草《反虐待动物法(专家建议稿)》,内容包括禁止故意虐待动物、禁止残忍杀害动物、规范屠宰方式、处罚虐待宠物行为等。这是中国第一次较完整的反虐待动物立法草案,但最终未进入正式立法程序。2010年1月,建议稿部分公布,其中禁止非法食用猫狗肉的条款引发巨大争议,法案起草组遭到网络攻击。
全国人大代表、安徽省农业科学院副院长赵皖平,自2017年起连年呼吁动物保护立法。此后近十年,他先后提出《反虐待动物法》、《动物保护法》、将虐待动物纳入《治安管理处罚法》、制定《伴侣动物保护和管理法》等建议和议案,直到今年也不例外。但这些建议始终停留在调研、建议和讨论阶段,从未进入全国人大立法规划。
官方的态度,反映在2020年农业农村部对全国人大的一份答复里:社会生活中虐待动物只是极少数现象;针对很少的违背道德行为专门制定一部法律,缺少必要性。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立法逻辑本身。中国大量法律,注重对社会秩序和国家利益的维护,即使是《野生动物保护法》,其保障的法益也是被视为“国家财产”的生态资源,而非动物本身“免于痛苦的权利”,也非“人不应该对任何生命无意义制造痛苦”的道德要求。
“动物保护法保护的从来不只是动物,”自媒体“糖豆日记Bean”写道,“它保护的是社会对于暴力的底线,是公众对于生命的敬畏,也是每个人对于善良仍然值得被坚持的信心。”
“当我们为那些无法说话的生命发声时,我们真正捍卫的,或许也是我们自己希望生活在怎样的社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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