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昨天写完那棵大栎树，很多朋友点赞。

我猜不是因为我写得多好或是庄子讲得多深，而是因为大家都累，进而产生共鸣。

每天都在追着各种目标跑，突然看到一句“无用之用”，难免会觉得松一口气。

可庄子偏偏不愿让人舒服太久。

在《庄子·山木》篇里，他又讲了另一个故事。

庄子和弟子在山里赶路，看见一棵大树长得又高又大。木匠路过，看都不看一眼，说这树木质太差，做什么都不成。庄子感慨，这树正因为不成材，所以能活这么久。

看到这里，我本来以为故事结束了，还是大栎树的故事，但后面还有一段：

庄子借宿朋友家。朋友很高兴，准备杀雁招待他们。

家里的仆人问：“有一只雁会叫，还有一只不会叫，杀哪只？”

主人说：“杀不会叫的。”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愣了，沉思良久。

昨天那棵树因为没用活了下来，今天这只雁却因为没用被端上了桌。

那到底是有用好，还是没用好？

庄子的回答是：“处乎材与不材之间。”

刚读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这答案有点滑头。

树的时候说无用好，雁的时候又说不能太无用。好像两边的话都被他说完了。

后来想想，也许问题本来就不在“有用”还是“无用”，因为现实从来不是非此即彼。

工作里，我们当然希望自己有能力。

没人愿意把重要的事情交给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

但如果一个人全部价值都建立在“有用”上，其实也很危险。

会做事的时候被需要，做不了的时候呢？很多焦虑其实都来自这里。

害怕落后，害怕被替代，害怕有一天证明不了自己的价值。

所以庄子真正提醒我们的，也许不是拒绝成材，而是不要把自己活成一种功能。

会工作，但不只会工作；会赚钱，但不只会赚钱；会承担责任，但也保留一点不必向任何人交代的空间。

对于写作，我也有这种感觉。

如果总想着阅读量、点赞数和转化率，很容易越写越别扭。

但如果完全不在乎，好像也不现实。毕竟每天抽出时间写东西，总还是希望有人看见。

后来我发现，最舒服的状态恰恰是在中间。

认真写，但不过分计算；在意结果，但不把结果当成全部。

大概这就是庄子说的“处于之间”。既不把自己绑死在规则里，也不假装自己活在规则之外。

毕竟我们都不是山里的树，也不是案板上的雁。

我们只是普通人，一边适应世界，一边尽量别把自己弄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