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后二十回5（鸡尖汤）

《金瓶梅》后二十回5（鸡尖汤）

春梅生了儿子，大太太又去世了，春梅被册正。周司令让她“住着五间正房”，给她买了两个奶妈（玉堂、金匮），让两个小丫头服侍她（翠花、兰花）。又把自己喜欢的两个婢女也给了她（海棠、月桂）。这两个靓女是被周司令睡过的，有望“转正”，可能周司令想让她们先来巴结一下春梅。而孙二娘，只有一个使唤丫头荷花儿。孙二娘是二房太太，有一个女儿。

之所以详细介绍这些奶妈、小丫头和婢女，因为后面的故事里她们都会出场，一两句台词而已，跑龙套的，她们一起演了一场好戏。

在西门府，金莲、春梅、陈经济，三人是睡一张床的，众所周知，雪娥自然也知，这是春梅不可告人的秘密。又见到陈经济，春梅浑身都麻了，由里到外。要“再续前缘”，得把雪娥赶走先。怎么赶走，怎么把欠雪娥的东西（仇恨）一次性全部还给她，春梅转念之间就想到了。

为了把这个故事写好，我查了一下“梁羽生闲说《金瓶梅》之雪娥篇”，简单介绍一下。孙雪娥是《金瓶梅》里最可怜的女人之一。她贵为西门庆的四太太，可是在西门府根本就没有什么地位，只是比干粗活的丫头好一点；她主管厨房，负责西门庆和几位太太的精细饮食，可是这其中有多少窝心事、多少委屈，流了多少眼泪，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怀怨恨，喜欢搬弄是非，但她又不够聪明，总是被人当枪使，害人又害己；她想追求自己的幸福（前面讲过她和来旺的事），几经波折而不得；现在到周府做下人（贱人），又碰到了春梅这样的主。金莲会杀人，她会弄死人。

陈经济走后（周司令把他放了），春梅回到房里。她摘下头上的饰物，脱了外衣，然后，一头倒在床上，捂着胸口，开始“叫春”。这下，整个周府都被惊动了。孙二娘过来问：“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胸口疼起来了呢？”春梅说：“你们走开，不要管我！”周司令忙完公事后来房里看春梅，紧张得不行，他拉着春梅的纤纤玉手问：“宝贝，怎么啦？”春梅不说话。周司令说：“告诉我，是谁惹了你，我剥了他的皮！”春梅还是不做声。周司令很聪明，马上就想到了，问：“是不是刚才我打了你兄弟，你心里难受？”春梅还是不理他。

周司令想想肯定是这个原因，他跑到外面找张胜、李安的麻烦：“你们两个，早知道他是你奶奶的兄弟，为什么不早说？！让你们把他留下来，你们却让他走了！妈的，会不会做事啊你们？！”张胜哭了。明明之前的旨意是“问问你奶奶的意思，要不要见他”，现在知道厉害了，把责任推到我们身上！张胜、李安连滚带爬，爬进春梅房里，“哭啼哀告”：“救命啊少奶奶！帮我们说句话，不然我们死啦！”春梅虎目圆睁，对周司令说：“我心里不舒服，关他们什么事？！我那兄弟那么垃圾，先别管他！”春梅这个主子还行，对下人不错。周司令让张胜、李安滚了，可是春梅的胸口还在疼。

周司令让张胜请来医生，医生说这是“七情六欲”之病（长期心情不好确实容易导致心脏疾病），开了药。药熬好了，春梅不喝，都放凉了。丫头们怕得不行，把周司令请来亲自伺候，春梅抿了一小口，苦得直皱眉头。周司令安抚了一下就出去忙自己的事了，这下，麻烦大了。

月桂端起药碗对春梅说：“少奶奶喝药。”春梅一把抢过泼了她一脸，骂：“荡妇，就知道拿苦药来灌我，我肚子里有什么？！跪下！”（有蛔虫？）孙二娘进来问海棠怎么回事，海堂年轻，搞不懂奶奶的什么意思，但孙二娘马上就明白了，她对春梅说：“少奶奶，您今天还没吃过什么东西呢！月桂不晓得，您别生气了，看我的面子，饶了她吧？”又对海棠说：“快去熬点粥，让少奶奶吃两口！”春梅没再说什么，让月桂起来了。

海棠到厨房用心用意地熬了一锅靓粥，配了四样小菜，热乎乎地端进房里来，见春梅面朝里躺在床上，不敢叫，可怜巴巴地守在旁边。孙二娘坐在旁边，也不敢叫。看到春梅翻了个身，海棠赶紧说：“粥熬好了，请少奶奶吃！”春梅闭着眼睛不说话。海棠又说：“粥快凉了，请少奶奶起来吃点啊！”春梅仍然不理。孙二娘说：“少奶奶，您半天都没吃过什么，现在感觉好些了就起来吃点，垫垫肚子！”孙二娘的话有用，春梅一骨碌就爬起来了。

春梅让奶妈金匮把灯摆好，自己把粥端在手里，又抿了一下，嘴唇碰了一下碗边。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比较惊险：春梅把碗往地上一丢，粥撒了一地，但是碗竟然被金匮抢到了！带孩子需要这样的身手。春梅扯着嗓子对孙二娘叫了起来：“你叫我起来吃粥，你看看这狗奴才熬的什么粥！我又不是坐月子！”（干了？稀了？）春梅又对金匮说：“金匮，你给我抽她四个嘴巴！”金匮把海棠拍了四巴掌。

玉簪儿是被李衙内睡过的，三十几岁了还是个干粗活的大丫头，后来还被卖了，这是最惨的丫头；春梅是被西门庆睡过的，如果西门庆不死的话她极有可能成为“七娘”，这是最成功的丫头；月桂和海棠都是被周司令睡过的，会有出头之日吗？春梅的主子是金莲，而她们的主子是春梅！

孙二娘说：“少奶奶，不吃粥，吃点什么好呢？别饿着自己！”春梅说：“你要我吃，可是我吃不下啊！”过了好半天，春梅把兰花儿叫过来吩咐：“我想喝点鸡尖汤，你去厨房跟那个淫妇说，叫她把手洗干净，做碗鸡尖汤来。”“叫她多放些酸笋、辣椒。”（酸辣鸡翅汤）兰花儿还是个小孩子，哪里知道谁是“淫妇”，孙二娘说：“少奶奶让你去叫雪娥阿姨做。”

兰花儿跑到厨房是这样对雪娥说的：“少奶奶让你做鸡尖汤，快点做，等着吃！”就冲这一句话，雪娥就完蛋了，因为春梅不是这样告诉她的！

回顾一下雪娥的辛酸史。

有一天，西门庆在金莲房里过夜，第二天早上，西门庆想吃荷花饼、鱼丝汤，金莲让秋菊去告诉雪娥。秋菊是个笨笨的丫头，一去就不回来了。等了好久，桌子都摆好了，早餐还不拿来，西门庆开始烦了，因为吃完早餐要出门办事。金莲只好让春梅去厨房看看。

春梅来到厨房，见秋菊在那里傻等，就骂：“狗奴才，娘要卸了你的腿！你怎么还不回去？！爹要吃了去庙里，都开骂了！”雪娥一听就火大了：“小淫妇，这些东西要不要时间做？！每天都吃粥，今天要吃饼，我又不是你们肚子里的蛔虫！”春梅说：“懒得跟你扯**蛋，谁愿意来找你？！有，我拿走，没有，我就回去说没有！”春梅拧着秋菊的耳朵就走，雪娥说：“你主子奴才都这么*，长久点！”

回到屋里春梅是这样对金莲和西门庆说的：“还在那里不情不愿、慢慢吞吞地和面。是我不该，说爹娘在等，被她骂死了！她说天天都吃粥，今天却要吃饼，好像是我们娘俩故意在整她！”西门庆起身走到厨房踢了雪娥两脚，雪娥气得不行，“两泪悲啼，放声大哭”！好惨！

厨房工作不好做，“下人”不好做，雪娥很清楚。但是，这一次，不是眼泪可以解决问题的。

雪娥在厨房忙了半天，鸡尖汤做好了，兰花儿端回房里。春梅斜眼瞄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怪叫起来：“这做的什么汤？！清汤寡水！你们就知道让我吃，想把我气死啊？！”兰花儿怕春梅打她，赶紧跑到厨房对雪娥说：“奶奶嫌淡了，骂死了！”

雪娥一声不吭，抽了一下鼻子，又去洗手、宰鸡、退毛、切丝、拌料，又做了一碗。这次味道比较重，香气扑鼻，兰花儿咽着口水端到春梅房里。春梅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摔了，汤汁、碗片飞溅。幸亏兰花儿躲得快，不然非得烫一层皮！春梅吼道：“想把我咸死是不是？！你们是不是要我快点死？！去跟那个淫妇说，再做不好有她好看！”

兰花儿又跑到厨房，身上还在抖，结结巴巴地对雪娥说：“少奶奶----让你重做。”雪娥预感到命运之手又掐过来了，悲愤交加，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话，兰花儿回到房里就被春梅逼问：“她说了什么？！”雪娥是这样说的：“*你妈，现在了不起了？！欺负人，以前是个什么东西！”

春梅脸红了，牙齿咬得咯咯响，厉鬼一样发作了：“你们！把她拿来！”奶妈、丫头，三四个，把雪娥拉到春梅房里。春梅从床上一跃而起，一把揪住雪娥的头发，把她头上的钗子尽数拔下来丢到了地上，然后破口大骂：“淫妇，我了不起？是你西门家抬举我的啊！我买你来伺候我的，不是让你来做我的主子的！”“你妈*，煮个汤不是咸就是淡，你喂狗啊？！说我下贱，我养着你我有病啦！”

春梅叫小丫头把周司令叫过来了，张胜、李安是周司令的亲随，自然也跟着来了，春梅对周司令说：“给我把她脱光了打三十棍！”雪娥被拉到天井里跪着，张胜、李安拿着棍子已经准备好了，但是，雪娥不肯脱。脱衣服太难堪了，这种要求太过份了！周司令认为。但是，周司令不敢说话。

孙二娘又出场了，孙二娘再三劝春梅：少奶奶要打多少就打多少，但是这个“脱光”会让老爷脸上“无光”，所以，请少奶奶高抬贵手，免了吧？但春梅是“影后”，女人最厉害的一招来了。春梅说：“今天谁要是敢拦我，我死给他看！我先把孩子摔死，再上吊！”说完，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了----假的。周司令吓得不行啦，赶紧把春梅扶起，说：“宝贝，你想怎样就怎样，好不好？！”

于是，雪娥被扒光衣服，当着周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面。三十棍可以让人一个月下不了床，五十棍可以致残，一百棍绝对致死，即使是武松。雪娥被打了三十棍，薛嫂半夜爬起来把她领了回去。春梅是这样吩咐薛嫂的：“我只要八两银子，能卖多少都是你的。但是，一定要给我记清楚：给我卖到妓院！如果你卖到别处，被我打听出来，以后你都不要来我这里了！”

薛嫂是正经的媒婆，不是拉皮条的，不是王婆，她没有侮辱“媒婆”这个神圣的职业。虽然她是“老油条”，但是她是好心人，《金瓶梅》里少有的好人之一。

雪娥哭了一整夜，哭到天亮，薛嫂也流下了眼泪。《金瓶梅》里好像再没有谁哭一整夜的。薛嫂说：“她千叮咛万嘱咐，要我把你卖到娼门，我养儿养女，我也要天理！”薛嫂又说：“你好好养伤，我会帮你找个老公的。咱不图人家有没有钱，他能养活你，可以了，是不是？”雪娥千恩万谢。

可惜的是，薛嫂被一个姓潘的骗了，他是个“龟公”，临清码头洒家店里的。“这潘五进门不问长短，把雪娥先打了一顿，睡了两日，只与他两碗饭吃。教他乐器，学弹唱，学不会又打，打得身上青红遍了。引上道儿，方与他好衣穿，妆点打扮，门前站立，倚门献笑，眉目嘲人。”

不知道几百年前的这一段话遗害了多少良家妇女。“读《金瓶梅》而生怜悯心者，菩萨也；生畏惧心者，君子也；生欢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乃禽兽耳。”不知道这世间有多少禽兽！

一天，张胜到临清码头为周府买酒曲，照例到小舅子刘二的洒家店喝酒、嫖妓。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美女----雪娥。他对雪娥早就有意，当初那三十棍他应该只是装了一下样子。于是，张胜包了雪娥。刘二不收雪娥的房租，还补贴生活费。小舅子一般都不错！

雪娥命苦，这下好了。但是，好景不长。

不久之后，张胜、刘二都被周司令乱棍打死（此是后话），雪娥上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