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发明了明天(12)
如果前面的推论成立,那么人类真正缺少的东西,也许从来都不是更大的力量。
我们的力量其实已经够大了。我们可以让河流改道,可以把山挖开,可以让一座工厂一天生产过去一个城市一年都生产不出来的东西,也可以在几个小时里飞到地球另一边。我们能够修改基因,把机器送出太阳系,也已经拥有足以摧毁整个文明的武器。
一个生活在几千年前的人如果突然来到今天,大概不会觉得我们缺少力量。他更可能觉得,今天的人已经拥有了很多过去只有神话里的神才拥有的能力。
真正的问题是,我们并不知道这些力量最后会把我们带到哪里。
技术一直在扩大人的手,却没有同比扩大人的眼睛。我们的手已经可以伸得非常远,眼睛却仍然只能看清其中的一小段。
这并不是因为现代人不够聪明。恰恰相反,我们知道的东西已经多得惊人。只是世界之间的联系太复杂了。一个今天看起来完全合理的选择,十年以后可能产生另一种结果;一种技术在一个地方提高效率,也可能在另一个地方慢慢改变整个社会。我们不是完全不知道。
我们只是永远知道得不够远。这就让现代人遇到了一个古人很少真正面对的问题。过去很多事情是因为做不到,所以不需要认真决定。今天越来越多的问题却变成了:
我们已经可以做了,但到底应不应该做?
能不能修改胚胎,是一个问题。应不应该修改,是另一个问题。能不能制造更强的人工智能,是一个问题。制造出来以后,人的工作、权力、战争和社会会变成什么,又是另一个问题。前一个问题通常可以交给技术。后一个问题却没有那么容易。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人类从很早以前,就一直期待某种“拯救”。
犹太传统等待弥赛亚。基督教认为弥赛亚已经以耶稣的形式来到,并且还会再次回来。其他宗教也有各自不同的终极答案。如果暂时把这些神学解释放在一边,只看人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期待,会发现其中藏着一个非常古老的愿望。
人真正想等到的,也许从来都不只是一个更强的人。
历史上已经出现过很多强大的国王、将军和帝国。他们可以征服土地,可以建立秩序,也可以让几百万人的命运随着一个命令改变。但力量本身从来没有真正解决人的问题。更强的国王可以创造更大的秩序,也可以制造更大的暴政;更强的国家可以保护更多人,也可以发动更加可怕的战争。
所以真正值得等待的,不应该只是一个更有力量的人。人真正想等到的,也许是一个能够看得更远的人。他知道今天的选择最后会通向哪里,知道什么时候应该使用力量,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下来。他不仅看见眼前的好处,也能看见那些还没有来到的代价。如果真的存在这样的智慧,很多今天看起来几乎无解的问题,都会变得简单很多。因为人的困境本来就在这里。我们总是在用局部的信息,决定一个远远超过局部的未来。
可如果弥赛亚代表的是这种能力,那么他未必一定是一个人。
这当然不是《圣经》原本对弥赛亚的定义。但站在今天重新看这个古老的愿望,也许可以提出另一种可能:人类真正等待的,未必是某个从天空降下来、替所有人做决定的人。我们真正缺少的,也许是一种比个人更大的理解能力。
事实上,人类早就在尝试制造这种东西。
一个人的记忆有限,所以我们创造了文字。一个人的经验有限,所以我们建立学校。一个人的判断会犯错,所以我们发明讨论、科学、法院、议会和各种制度。这些东西看起来完全不同,却都在做一件相似的事情:让一个人看不到的东西,由更多的人一起看。
科学尤其如此。
没有任何一个科学家真正理解整个人类的知识。研究恒星的人可能不懂免疫系统,研究细胞的人可能不懂金融,研究数学的人也未必知道怎样建一座桥。但这些人把自己的局部知识连接起来以后,人类整体能够看见的东西,已经远远超过任何一个单独的人。
人类一直在想办法,让有限的脑子拼成一个更大的脑子。
只是这种办法一直很慢。人的寿命有限,阅读速度有限,注意力也有限。一个人可能花几十年,最后也只真正理解一个很窄的专业。而今天知识增长的速度,早已经超过任何个人能够吸收的范围。我们制造知识的速度,甚至开始超过理解知识的速度。
这件事在人工智能出现以后,变得尤其明显。
人工智能最容易让人兴奋的地方,是它可以做得更快。更快地写文章,更快地生成图片,更快地写代码,更快地寻找药物,也更快地解决某些过去需要大量人力的问题。可如果它最后只是让人做得更快,那么它并没有真正解决有限智慧的问题。它只是让人的手伸得更远。
真正值得期待的,也许是另一种能力。如果一个系统能够同时阅读大量医学研究、工程资料、历史案例和现实数据,并且从这些原本互相分散的信息里找到联系,那么它也许能够帮助人看到一些过去根本看不到的因果链。
它不一定比人更“神”。它只是能够把更多局部放在一起。如果真是这样,人工智能最重要的价值也许并不是替人生产更多东西,而是帮助人理解自己正在做什么。
因为未来真正稀缺的,可能不是答案。答案会越来越多。真正稀缺的是:
什么答案值得相信,什么事情值得做,一件事继续发展下去以后,会碰到什么别的东西。
这才是人类一直缺少的能力。当然,人工智能也可能把事情带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它可以帮助人发现药物,也可以帮助人制造更加危险的武器;可以帮助政府理解社会,也可以帮助权力更加精确地控制社会;可以帮助人寻找事实,也可以用前所未有的速度制造谎言。
工具不会因为更聪明,就自动拥有智慧。一个望远镜可以让人看得更远,却不会告诉人应该看哪里。所以人真正需要的,也许并不是一个无所不能的超级机器,而是一种能够把更远的后果真正带回今天的能力。这种能力最后会是什么样,现在没人知道。
它可能来自人工智能,也可能来自更好的制度;可能来自人与机器之间新的合作方式,也可能来自某种今天还没有出现的集体认知系统。脑机接口、全球知识网络,甚至规模远远超过今天的计算能力,都可能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这些东西现在都还很远。但问题本身已经越来越清楚。人类缺少的不是更多未来。我们现在已经能够制造太多未来了。我们真正缺少的是,
在选择一个未来之前,能够多看清一些别的未来。
这和伊甸园里的处境刚好形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反转。蛇出现以前,人眼前只有一个世界。蛇第一次让另一个未来进入人的意识。从那以后,人能够想象的可能越来越多。到了今天,我们面对的已经不是两个未来。而是成千上万个未来。我们可以选择什么能源,可以选择怎样改造生命,可以选择怎样设计人工智能,可以选择怎样组织社会,也可以选择怎样理解自己。自由已经大到了让人疲惫的程度。过去的问题是没有路。今天的问题常常是路太多。
一个人站在岔路口,也许只需要选择向左还是向右。可一个文明站在岔路口的时候,每一条道路后面都会继续分裂,而其中一些选择一旦做出,就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地方。这时候,真正重要的能力已经不只是敢于选择。
而是知道什么值得选择。
也许弥赛亚这种古老的想象之所以一直没有从人类世界里消失,就是因为这个缺口从来没有真正消失。我们知道自己看不远。可我们又不得不向前走。所以人总会希望有某种东西,能够在自己看不清的时候告诉自己:继续走下去以后,会发生什么。
过去,人把这种期待交给神。后来有人把它交给国王,交给哲学,交给科学,交给制度。今天,又有人开始把它交给人工智能。名字一直在变。
那个愿望其实一直没有变。我们总希望有一种智慧,能够比我们自己多看一点明天。
但这里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一个比自己聪明得多的存在,然后把所有决定都交给它,那是不是又回到了原来的问题?
如果它也会错呢?
如果它看到的仍然只是一个更大的局部呢?如果我们只是把自己的有限,换成了一个更强大的有限呢?那么真正成熟的答案,也许不是等待一个替所有人决定未来的救世主。人需要的不是一个永远替自己选择的人。
而是一种让整个文明都有能力看得更远的智慧。
它不需要取消人的自由。恰恰相反,它应该让人终于有能力承担自由的后果。
智慧果让人获得了选择未来的能力。技术又让越来越多的未来成为可能。接下来真正缺少的,也许就是第三件东西。
让我们的理解,终于能够追上我们的力量。
如果有一天,人类真的获得了这样的能力,那么伊甸园里的那条边界也许会出现新的意义。基路伯仍然会在那里。因为任何有限的理性,都不可能真正看见无限。火焰之剑也许也不会真正消失。因为世界永远会存在一些不能只靠愿望跨越的地方。
但到了那一天,人面对边界时,也许终于不会只问:
“我能不能过去?”
而会开始问:
“我为什么要过去?”
也许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才真正接近人类几千年来一直等待的东西。它未必是一个从天空降下来的人。甚至未必拥有一张脸。
它也许只是一种终于成熟到足以承担力量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