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碎片

回憶是最具欺騙性的東西。它們並不是線型的，並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變得清晰。它們更像拼圖，會拼出一個怎樣的畫面，取決於我們拿的是哪一塊碎片，拼的是正面還是反面。

人很容易美化過去的記憶，要麼美化某個人，要麼美化某個時期的自己。我就是那個容易美化自己的人。

有時候生活會突然帶來一些猝不及防的改變，逼迫我們去做更深度的自省。回憶也一樣。分手那麼多年，我幾乎沒有夢到過他。幾年前也曾在一些脆弱的時刻幻想，如果有一天我們有機會再見，我能不能坦承面對對方，並獻上真心的祝福。三年前因為出差的緣故，有機會再次去到洛杉磯，那是一個對我而言充滿忐忑和五味雜陳的地方。我不知道該如何描述對那個城市的感受，因為一切好的不好的，都取決於他在我記憶中的濾鏡。我並不期待那次能有勇氣與他見面，但也總覺得有些未說出口的話，和未解開的羈絆。上帝也瞭解我的心思，那次出差，我見到了他的阿姨，並從阿姨的口中得知一些他的近況。聽說他後來離開了教會很多年，甚至徹底離開了神。前段時間經歷了一些波折，又再次回到教會開始服侍。當我聽到他離開教會的時候，我是由衷替他高興的。因為他終於可以不再隱藏和扮演，可以真實地做自己，即使那個「自己」不是教會所期待的樣子。我跟他阿姨分享了我這些年的近況和變化。當我說到，我的屬靈生命的起點是從跟他分手後，經歷了抑鬱和神的醫治開始的。他的阿姨露出一絲羞愧的表情，並告訴我，「他說過，你是他生命中的祝福」。其實對我而言，他也是我生命中很大的祝福。但當時的我出於驕傲、礙於面子，或是仍然心存不甘，並沒有說出口。那是我最後一次獲得他的消息。

前不久清理Instagram的帳戶，偶然間發現一個我不認識的follower。點進去認真一看，竟然是他。他將帳戶設置為隱私帳戶，頭像是新拍的婚紗照。帖子基本上都刪光了，只留了23條。看起來，他正在進入人生的新階段。我是由衷為他感到高興的，但不知道為什麼內心似乎總有些未完結的牽引，使我意志消沈。聖靈的聲音告訴我，這段回憶裡依然有未處理乾淨思緒，只有完全敞開面對過去，才能更好地向前走。

這段關係在我人生中確實是意義重大的，是第一段也是唯一一段正式公開的關係。也在各自人生中最具轉折、對未來充滿激情的幾年裡，共同經歷了許多第一次。但在分手後的很多年裡，我對這段關係的回憶是充滿破碎、混亂和窒息的。我們從一開始就知道彼此不適合，但我依然選擇進入這段關係中。所以在一開始的時候就患得患失，常常深陷失去的恐懼中。但真到了盡頭的那一天，我卻是先選擇放棄的那個人。我總認為，是他先逃避、他先冷暴力、他先出軌，這一切都構成我是受害者的理由。並且在分開以後，他居然先被神醫治和翻轉，我卻像被神丟棄的孩子，我認為上帝不公平，為什麼先醫治那個傷害我的人。於是我陷入深深的抑鬱之中。“你不是受害者” 是當時師母對我說的最醍醐灌頂的一句話，也是我醫治的開端。後來，神藉著師母的幫助，醫治了我，讓我從抑鬱中恢復，並看清了真相。真相就是我不是受害者，我的痛苦來源於我的罪，其實我是被自己的罪絆倒了。當我所期待的關係並沒有朝我所想像的那樣發展，當他沒有成為我理想中的另一半，我出現了巨大的失控感。我的世界觀開始崩塌，不知道該如何前進。但認為自己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本身就是一種罪。當我開始認罪悔改的那一刻，我真實地感受到神的愛，也同時感受到自己的罪有多深。

我一直認為這段關係的高潮在於，我們同時經歷了神的救贖和恩典，即使當中有很多傷害。但這一次回顧過去才發現，我所認為的真相，依然被許多謊言覆蓋。在分手前的半年，我的家庭發生了一次很大的變故，對於當時的我，是完全無法接受和消化的。我只能假裝沒事，帶著羞恥繼續麻木地生活。而他是一個跟我成長環境完全不同的人，我的經歷對超出了他的理解和承受範圍，他也完全無法給予任何情緒上的支持。於是我不知不覺把他當成了我生活中唯一的救命稻草，將越來越重的擔子放在他身上，直到將他壓垮，將他逼走。我這才看清，原來當時的伏筆埋在了這裡！當時的我根本不具備愛人的能力，也沒見過健康的親密關係，連獨立的人格都還沒形成。加上家庭巨變帶來的重擔，使得我像一個吸血鬼一樣，肆意吸收對方的能量和關注，直到對方枯竭，開始逃離。原來這才是那塊拼圖的正面：我從未真正面對過當時的自己，其實我才是加害者，但卻帶著受害者的名字自洽了十幾年。

當我認清這一切時，一種巨大的虧欠和愧疚襲來，如果有機會，我希望可以跟他道個歉。我再次找到他的Instagram帳戶，發送了關注申請。我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編輯著一些想說但難以啟齒的話：

I feel I own you an apology for a very long time. I was not prepared to be in a relationship back then, neither had the capability to love or care anybody. I never regret how things started, but I feel bad for how things ended as the way they were. It could have ended differently. I am truly sorry for any hurt or trauma that was brought by me. And I hope any bad memories were carried away by time, of course, all mistakes we made can be redeemed and healed by the power of God. I genuinely wish you will enjoy the fullest of your new phrase of life. If we God allows us to see each other again, I hope we can say hi to each other, as dear brothers and sisters in Christ. All the best. 

最終我撤銷了關注申請。不打擾是最好的祝福吧。大約十年前，我初次經歷到神醫治的大能時，心中一直有個畫面。我在水中不停下沉，下沉的速度越來越快，身體也感覺越來越重。於是我向神呼求，希望神能將我打撈起來。神並沒有那麼做，但卻對我說“孩子，將你手中的石頭扔掉”。我這才意識到，之所以不斷下沉，因為我手中緊緊抱著一塊大石頭。我聽了神的話，將石頭扔掉，然後慢慢浮上水面，得以重新呼吸。我這才明白，手中的大石頭是我的罪。而現在，這塊石頭也是過去的回憶。當我認清過去的真相後，只有徹底扔掉過去的遺憾和虧欠，才能輕裝上陣，去往下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