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明治27年|第五章 大沽口的運兵船
第 05 章:大沽口的運兵船
1894年7月21日至23日 | 大沽口 | 招商局碼頭
大沽口的潮水退下去時,碼頭邊露出一片黑泥。
船工赤腳踩在泥裡,把煤筐一筐一筐挑上跳板。煤灰落在汗水上,黏成一層發亮的黑殼。遠處炮臺的輪廓在熱氣裡晃動,像被海風吹軟了。幾艘輪船停在水面上,煙囪沒有全熄,白煙貼著河口散開,聞起來有煤、鹽、爛木頭和牲口糞混在一起的味道。
運兵船不是同一天出發的。七月二十一日,圖南號先離港,載著兩營淮軍;二十二日,飛鯨號跟進;二十三日,高升號才最後啟航。三艘船分了三批,護航也跟著拆分——濟遠、廣乙在前兩船先行時負責掩護;操江本應隨後接應,卻因臨時調配與高升同路,實際上成了孤零零的伴航。
碼頭上沒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兵貴神速,分批出發可以更快地把人送到牙山——前提是每批都有足夠的保護。
高升號停在最外側。
它掛著英國旗,是印度支那輪船公司名下的商船,船身不算小,卻也絕不是為運兵而造。艙室原本容貨,如今要塞進兵勇、軍官、彈藥、糧袋、馬料和雜物。甲板上堆著木箱,箱面寫著英文、中文、編號和幾處被汗水抹花的墨跡。船員用英語罵,招商局差役用天津話催,淮軍管帶則拿著名冊到處找人。
每個人都在忙。
也正因為每個人都在忙,混亂顯得像一種正常秩序。
招商局派來的賬房站在遮陽棚下,手裡打著算盤。他的袖口乾淨,額頭卻全是汗。旁邊一個營務處文案拿著清單,清單上寫著兵員、槍械、米糧、彈藥、鍋灶、藥箱、帳篷。每一項都有數字,每個數字後面又跟著塗改。塗改處蓋了小印,彷彿蓋了印,缺口便會自動補上。
“這一箱是彈藥?”文案問。
搬運的兵勇看了看箱面:“像是。”
“什麼叫像是?”
“上頭寫的是洋字。”
文案急了,叫來一個懂英文的海關書辦。書辦蹲下看了半晌,說那箱不是彈藥,是船上機器配件。真正的彈藥箱被搬到另一堆糧袋後面,蓋著草蓆,已經被海風吹潮了一角。
文案罵了一句,又不敢罵得太響。
碼頭上沒有哪一個人能把全局說清。招商局知道船期,軍需處知道糧袋,營務處知道名冊,管帶知道自己營裡少了多少人,船長知道吃水和煤倉,護航軍艦知道出海時辰。可是這些知識分散在不同人的手裡,誰也不能把它們合成一條清楚的命令。
高升號就在這種分散裡一點點裝滿。
船長室
英國船長高惠悌把合同攤在桌上,指尖點著其中一行。
“我負責把船開到朝鮮海面,按照約定航線行駛。可你們現在裝的人和貨,比最初報給我的多。”
翻譯把這句話轉給招商局賬房。
賬房陪笑:“兵部臨時加派,軍情緊急。船長通融。”
高惠悌搖頭。他懂一點中國話,聽得出“通融”是什麼意思。這個詞在港口比海風還常見,意思是原先定好的規矩可以往後挪一點,危險也可以往後挪一點,至於最後挪到誰身上,等出事再說。
“吃水太深,速度就慢。”高惠悌說,“煤也不是最好。若一路順風,可以到。若遇風浪,或者需要改道,我不能保證。”
賬房臉色難看:“船長,租金照付。”
“銀子不能讓船變輕。”
翻譯猶豫著把這句譯出來,屋裡一時安靜。
高惠悌不是軍人。他跑過上海、香港、長崎和天津,見過海關官員、買辦、兵船、商船和各國領事。他知道戰爭快來了,也知道英國旗不能總擋住炮彈。可合同已經簽了,船已經租了,清國官員催得急,港口上的消息又亂。作為商船船長,他最不願意捲入兩個國家的戰爭;作為船長,他更不願意帶著一艘超載的船出海。
“護航呢?”他問。
營務處文案答:“北洋有軍艦接應。”
“哪幾艘?何時會合?若日本軍艦攔截,信號如何?”
文案看向賬房。
賬房看向翻譯。
翻譯低頭看自己的鞋。
這幾個問題都應該有答案。可答案散在不同電報裡,也散在不同人的口頭承諾里。有人說濟遠、廣乙會護送,有人說操江也會同行,有人說牙山方面已有接應,有人說日本人尚未宣戰,不敢攔英國船。
高惠悌把合同合上。
“我需要書面命令。”
文案小聲說:“軍情緊急,許多事來不及具文。”
高惠悌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句話比海圖上的暗礁還可怕。
來不及具文,意思是將來出了事,誰也可以說自己沒有接到明確命令。商船、士兵、船員和貨物都要出海,只有責任還留在岸上。
大沽炮臺下
漢納根趕到碼頭時,太陽已經偏西。
他穿著舊式軍服,靴上沾了泥,身後跟著兩個隨員。碼頭上的清軍認識這個德國教習,紛紛讓路。漢納根沒有寒暄,徑直走到貨堆旁,掀開幾隻箱子。
“誰讓你們這樣放彈藥?”
沒人答。
“這箱受潮了。”他把一包紙殼彈拿起來,指給旁邊管帶看,“火藥怕潮。你們要把它放在糧袋下面?糧袋會吸水。”
管帶臉色發紅:“洋員有所不知,船上地方不夠。”
漢納根用生硬中文說:“地方不夠,就少裝無用之物。”
他轉身看見幾口大箱,問裡面是什麼。士兵答,是某位軍官的行李。箱裡有被褥、茶具、幾匹布,還有一隻銅盆。漢納根氣得把箱蓋摔上。
“這不是行軍。”他說,“這是搬家。”
那軍官不在場,旁邊人便假裝沒聽見。
漢納根走到跳板邊,看著一隊士兵上船。許多人第一次乘海船,臉上既有新奇也有不安。有的背槍,有的挑鍋,有的懷裡抱著私人物件。軍服不齊,鞋也不齊。隊尾有個年輕兵回頭看岸上的同鄉,笑著揮手,似乎覺得這趟去朝鮮只是換個地方駐防。
漢納根的怒氣慢慢沉下去。
這些士兵不是不能吃苦。他在天津見過他們操練,知道許多人能負重遠行,也能忍飢挨凍。問題是他們被放進一個壞掉的系統裡。這個系統讓士兵扛不該扛的東西,讓彈藥受潮,讓命令含糊,讓軍官行李優先,讓船長去猜護航,讓每一個底層人用自己的身體彌補上層沒有做完的計劃。
他找到營務處文案,語氣壓低:“至少把彈藥重新分艙。糧和火藥分開。藥箱不要壓在煤旁邊。士兵上船後按營編號,不要混住。”
文案苦笑:“先生說得都對,可船今晚就要走。”
“那就今晚之前做。”
“人手不夠。”
漢納根盯著他。
文案也知道這句話站不住,卻仍只能這樣說。人手不夠,時間不夠,銀子不夠,船不夠,能擔責的人也不夠。每個不夠都是真的;合在一起,便成了一場失敗的預演。
天津 | 直隸總督衙門
當日傍晚,李鴻章還在等更確切的電報。
漢城方面先傳來急電:日本兵突入王宮,朝鮮國王受制,城門多為日軍據守。後續細情尚未完全釐清,但意思已經足夠清楚。日本若控制朝鮮王宮,下一步必會逼朝鮮政府要求清軍撤出;牙山葉志超部的處境,也會從孤立變成危急。清軍若不增援,牙山孤軍難保;若增援,就要走海路,而海路上日本艦隊已經活動頻繁。
“高升號裝載如何?”李鴻章問。
電報處幕僚答:“尚在大沽,船方嫌裝載過重,煤質亦有爭議。軍需處說今晚可畢。”
“護航?”
“濟遠、廣乙等艦奉命接應。操江亦隨行。”
李鴻章揉了揉眉心。他知道這些艦名,也知道每艘船的毛病。濟遠較新,卻管帶方伯謙性情難測;廣乙噸位小,火力有限;操江更不能算能戰的主力。可北洋艦隊不能全數南下,威海、旅順、大沽都要守。每一次抽船護航,都像從一床已經破洞的被子上再扯一塊布。
幕僚低聲說:“中堂,日本尚未宣戰,或不敢對英船動手。”
李鴻章看了他一眼。
這話他也希望是真的。英國旗在東亞海面上確有分量,英國商船若出事,日本要面對外交麻煩。可景福宮已經被日本兵攻佔,朝鮮王權已在日本掌中,一個敢在王宮開槍的國家,未必會因為一面英國旗就停下所有動作。
“照會英國領事。”李鴻章說,“說明高升號為英商船,望其關注。”
幕僚記下。
這又是一層保險。大清處理危機,常常靠層層保險:條約是一層,照會是一層,外旗是一層,護航是一層,奏報是一層。每一層都有道理,卻沒有一層是真正的決斷。
李鴻章走到窗邊,看見院中樹影濃黑。
他不願承認,可他心裡明白:現在不是他選擇要不要戰爭,而是戰爭正在選擇從哪裡撕開北洋。
大沽口 | 高升號甲板
夜裡,裝船還沒有完。
煤倉裡傳來剷煤聲,底艙有人喊著讓開。士兵擠在甲板和艙口之間,空氣悶熱,汗味、煤味、油味和海水腥氣混在一起。有人暈船,還沒出海就吐在木桶裡。軍官罵士兵不成體統,自己卻也臉色發白。
一個管帶拿著名冊點人。
“王成貴!”
無人應。
“王成貴!”
隊伍裡有人說:“他去岸上買菸葉了。”
管帶大怒,派人去找。過一會兒,又發現另一個兵頂替了同鄉名字上船,因為原來的兵在天津欠了賭債,不敢走。名冊上每一行都寫得端正,現實卻像碼頭黑泥一樣,一腳踩下去就變形。
高惠悌站在駕駛臺旁,看著清軍最後幾箱貨被搬上船。他問大副:“煤夠嗎?”
大副聳肩:“夠到牙山,若機器不出毛病。”
“若要全速?”
大副沒有答。
這就夠了。
高惠悌看向遠處的大沽炮臺。炮臺黑沉沉地臥在岸邊,像某種龐大而遲鈍的獸。它能威懾海口,卻不能保護一艘出海後的商船。過了河口,過了渤海,過了山東半島,再往朝鮮海面去,高升號就只是一艘裝滿兵和貨的外輪。
甲板下,一個年輕清兵從懷裡摸出一封家書,藉著燈光又看了一遍。他不識幾個字,信是同鄉讀給他的,裡面說母親病好了,麥子收了,叫他在外聽長官話,少惹事,早些回來。他把信摺好,塞回衣襟,抬頭看見船上的英國水手正用奇怪的眼神看他們。
他問旁邊老兵:“洋人船是不是不會沉?”
老兵笑了一聲:“掛英國旗,誰敢打?”
這句話在士兵之間傳開,像一劑廉價的定心藥。英國旗、北洋軍艦、李中堂的命令、朝鮮國王的求援,所有他們聽不懂的東西,都被簡化成一個結論:這趟應該不會有大事。
可真正懂一點局勢的人,反而沒有這種輕鬆。
漢納根臨走前又上船看了一次。他站在艙口,望著擁擠的人群和堆疊的貨物,臉色很暗。高惠悌從駕駛臺下來,兩人在甲板邊短暫交談。
“Major,” 高惠悌說,“you are going with them?”
漢納根點頭。
他知道自己不是清軍正式將領,只是洋員,是顧問,是一個在清國軍隊裡常常被需要、又常常不被真正聽取的人。可牙山需要炮兵和技術人員,清軍需要有人把那些原本散亂的火炮和彈藥儘量變成戰力。
“Then God help you,” 船長說。
漢納根沒有接這句話。
他望向岸上。最後一批士兵正在登船,跳板在他們腳下發出沉悶聲響。每響一次,船身就像更低一點。海水拍著船舷,黑暗裡看不清深淺。
史料嵌入:高升號裝載與護航摘要(擬製)
> 船隻:高升號,英國商船,清政府租用,船長高惠悌。
>
> 任務:運送赴朝援軍及軍需,目的地為牙山方向。
>
> 載運:清軍約千餘人,另有軍官、洋員、船員、槍械、彈藥、糧秣、鍋灶、藥箱及隨營雜物。
>
> 風險:船隻為商船,非軍用運輸艦;裝載臨時變更,清冊不一;彈藥、糧秣、私人物件混放;補給和護航命令分屬不同系統。
>
> 護航:北洋艦隻奉命接應,惟海上會合、敵艦動向、戰時信號和外輪保護責任均未形成單一清晰指揮鏈。
出海
後半夜,潮水重新漲起來。
碼頭上的燈一盞盞移遠。纜繩解開時,岸上有人喊,有人揮手,有人追著船走了幾步,很快被差役攔下。高升號的機器開始震動,煙囪吐出黑煙,船身緩緩離開碼頭。
大沽口的炮臺從側面滑過去。
船上的士兵擠到欄杆邊看。他們看見岸上的燈,看見河口的暗影,看見天津方向再也看不清的夜色。有人低聲唱起家鄉小調,很快被軍官喝止。更多人沉默著,直到海風把碼頭上的聲音完全吹散。
船長室裡,高惠悌在航海日誌上寫下出航時間。
字跡很穩。
這只是他航海生涯裡又一條記錄:某年某月某日,天氣,潮汐,目的地,載貨,離港。可他寫完後,沒有立刻合上本子。他聽見底艙裡傳來士兵咳嗽和嘔吐的聲音,也聽見機器艙裡煤鏟敲擊爐門的聲音。
漢納根站在甲板上,帽簷被海風壓低。
遠處黑海無邊,朝鮮在看不見的東南方向。牙山的清軍等著援兵,漢城的王宮已經被日本兵控制,東京的外務省正在修飾公文,天津的李鴻章還在等待回電。所有線頭都牽到這艘商船上,卻沒有一隻手真正握緊它們。
高升號穿過河口,駛向外海。
在岸上,它只是一個運輸問題。
到了海上,它就會變成戰爭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