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恩带着书稿再次来到北京,是2010年的夏天。
距离上一次来北京,已经过去了两年。两年里他把书稿又改了七遍。不是大改——是微调。删掉一个形容词,加一句引文,把一个长句断开,再读一遍,觉得还是不行,又连回去。
陈晓恩在电话里说:“我又改了几遍。”
陈晓源说:“你什么时候拿来给我看?”
2010年8月,陈晓恩飞到了北京。这一次他来,没有带太多衣服,但书稿比上一次更厚了。在机场出口处,陈晓源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站在那里。
陈晓恩走过去。
“比两年前热。”陈晓恩说。
“北京就这样。你呆久了就习惯了。”
“我不呆久。读完书稿我就回去。”
陈晓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接过陈晓恩手里的行李袋,转过身往外走。
陈晓恩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在北京的夏天里,脚下是晒得发白的水泥地,头顶是蓝得发亮的天。
“跟台北不一样。”陈晓恩说。
“哪里不一样?”
“台北的夏天,下雨。北京的夏天——”他停下来,吸了一口热空气,“不下雨,也不凉快。就是干。”
“干有干的好。热就热到底,不跟你商量。不像南方,热得黏黏糊糊的。”
陈晓恩笑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陈晓源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晚上,沈桂芳做了一桌菜。酸菜鱼、回锅肉、蒜蓉生菜、一碗蛋花汤。她比陈晓恩大了十几岁,管他叫“小弟”。陈晓恩听着暖。
吃完饭,陈晓源把碗筷一推,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那份书稿。
"我上楼看。"
陈晓恩坐在客厅里,听着楼上的脚步声响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陈晓恩醒来的时候,发现陈晓源已经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那摞书稿,已经看完了。台灯还亮着,一夜没关。
陈晓源的眼睛有点红。
陈晓恩坐在他对面,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了。
“晓源哥——怎么样?”
陈晓源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看着陈晓恩,说:
“我从昨天晚上看到现在。看完了。”
他顿了一下。
“不错。”
两个字。但陈晓恩知道,这是陈晓源能说出的最高评价。陈晓源不是一个多说一个字的人。他说“不错”,就是真的不错。
“但你写的经国先生——”陈晓源停顿了一下,“太干净了。你把他写得太好了。”
陈晓恩没有说话。
“我不是说他不好。”陈晓源说。“我是说,人都是复杂的。你写他好的时候,也要写他的犹豫、他的难处、他做过的那些不一定对的事。不然这本书,人家看了会觉得——你是来替他说话的。”
陈晓恩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
陈晓源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本《蝼蚁的世界》拿下来,放在桌子上,然后翻开。
“我爸写这本书的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他写陈家五百年,写了那些活过的人——好的、坏的、说不清好坏的。他一个都没有放过。但读完以后,你会觉得,每个人都值得被记住。”
“值得被记住。”
陈晓恩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
“对。不是被赞美。是被记住。你写经国先生,不是替他辩护,也不是替他辩解。就是记住他。记住他做了什么,没做什么。记住了,就够了。”
陈晓恩没有再说话。
陈晓源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他没有回客厅,在厨房门口站住了,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你爷爷——我伯公陈怀仁——如果能看到你写的这本书,他应该会觉得值。”
陈晓恩坐在那里。他没有回答。
两个人,一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个站在厨房门口。谁都没有再说话。但那个早晨,北京通州的出租屋里,有一种很安静、很踏实的东西。像是有人终于在一个走散了几十年的地方,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下午,陈晓恩去了西郊公墓。
陈晓源陪他去的。
夏日的公墓很安静。风不大,但热。陈晓恩跟在陈晓源后面,走过一排一排墓碑。有些碑前放着花,有些什么都没有。陈晓源停在一块碑前。
没有花。但碑很干净。像是有人常来擦。
碑上刻着一行字:**陈思原,1976-2009。她去了非洲,留下了蚂蚁的路。**
陈晓恩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走的时候多少岁?”
“三十三。”
“怎么走的?”
“疟疾。在非洲。她在那边的诊所工作。”
陈晓恩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块碑,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他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侄女的墓碑——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碑座上。不是花。是一本书。《海峡火种——蒋经国》,样稿版,还没有正式出版。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这本书记录了一条回家的路。希望有一天,所有的路都不需要墓碑来指引。”**
陈晓源站在旁边,没有阻止他。他看着陈晓恩把那本书放在碑座上。他看着书的封面被风吹动。他看着陈晓恩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碑面。
“思原走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陈晓源说。
“我知道。”
“她走的时候,带了一本书。你写的那本。样稿。是你之前寄给我的那份,她从我书架上拿走的。”
陈晓恩蹲在那里。一阵风吹过来,夏天的风,干干的。他低着头,蹲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他走出公墓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墓碑之间,那本样稿还放在碑座上。
“她找到路了吗?”
陈晓源没有回答。他走在前面,冷风吹着他的背影,花白的头发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
又走了一会儿,他说:“我一直觉得,她找到了。”
两个人走出公墓,坐上车。陈晓源发动引擎,车慢慢开出去。窗外的树影一直在后退。
在机场送别的时候,两个老人站在安检口外面,面对面站着。
没有多的话。上一次来机场送他,是两年前。那一次思原还在。
陈晓源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本旧书。封面上写着《蝼蚁的世界》,陈建中著。
“我爸写的。送你。”
陈晓恩接过来,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字。不是陈建中的字——是陈晓源的笔迹:
**“隔海看家,蚂蚁不走。”**
陈晓恩把书合上,放进行李袋。
“晓源哥——书出版的事——可能还要等几年。”
“等就等。又不是没等过。”
陈晓恩点了点头。他伸出手。陈晓源握住了。
“到了打个电话。”
“好。”
陈晓恩转身走进安检口。他没有回头。
陈晓源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穿过人群,穿过安检门,消失在通道尽头。
他站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插回裤兜里,转身,走出机场大厅。
北京的夏天,天很蓝。
(第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