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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克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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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壓住了胸口,卻還要假裝正常地呼吸

夏洛克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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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困於身體創傷、友情消逝與父母缺位的牢籠中,仍不得不假裝正常的人生。
《笨鳥》

高中女生林森被困在生活的夾縫之間,家裏是三個頑劣弟弟的看守者,學校裏是霸淩者的獵物。唯有與摯友梅子蜷縮在網吧的通宵角落,她們才能從那個躁動不安的南方小鎮抽身,獲得片刻喘息。

一場與陌生男人的宵夜打破了林森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平衡感,她在醉意中失去意識,醒來時梅子已人間蒸發。孤獨的她試圖抓住同校男生大威作為可以依賴的對象,卻在感情中越陷越深。直到母親突然歸家,撞破了她的秘密,一切終於朝著崩壞的方向疾馳而去。

與女主角林森相似,我也成長於一個閉塞之地。我所在的北方內陸城市,冬日裏籠罩著與電影中那座小鎮如出一轍的鉛灰色天空。然而,我遭受霸淩的年紀遠比女主小得多,小學時期,便有兩位同學對我萌生出毫無來由的惡意,終日以欺淩我為樂。

從學校回家要穿過一個公園,裏面有個小石拱橋,位於公園的正中心。由於沿著對角線走是回家的最近路線,石拱橋成了我的必經之路,經常在橋上遭遇那兩個同學的攔截。他們會趁著沒人的時候推搡我,直到我摔倒在地上,書包上滿是塵土,才心滿意足。更可氣的是,他們還惡人先告狀,有一次早操的時候跑去報告年級主任,說我在放學路上打劫他們,讓我百口莫辯。

林森通過偷霸淩者手機的方式來復仇,我也有自己的復仇手段。當時的班主任教語文,因為我作文寫的好,班主任和我關系不錯。我們學校的廁所是所有班級輪流打掃,輪到我值日的時候,正好碰到了那兩個同學。他們看到我剛用拖把打掃幹凈的瓷磚地面,故意走上去,留下一串骯臟的腳印。

我瞅準了時機,等班主任來檢查衛生的時候告狀,說他們踩臟了地面,還添油加醋地說了一番他們經常破壞衛生間的整潔和衛生。他們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班主任正一臉怒氣的等著他倆,把他們嚴厲的批評了一頓。第二天早操的時候,學校的喇叭裏通報批評了兩人,並罰他倆獨自打掃兩個星期的廁所。從那以後,他倆從我的視線中徹底消失,再也沒有欺負過我。

影片中,失去了梅子的林森想要依靠大威,覺得他爸爸是派出所所長,和大威在一起就會有安全感。可惜林森把大威叫到賓館的時候,大威只會在意她是不是處女,而對她的心情好壞毫不關心,林森想要獲得安全感的努力又一次徒勞無功。

出國讀研的時候,和林森失去梅子那樣的突然,我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平衡也被打破了。我得了很嚴重的病,在醫生的建議下修學治療長達兩年之久。病情穩定之後,我想換個環境生活,所以回到了原來的城市。

我有個一直保持聯系的高中同學,租好房子後,她幫我布置新家,添置了不少日用品。她就像我的救命稻草,我擔憂萬一病情惡化沒人照顧,覺得她是能照顧我的最合適的人選。在機場的免稅店,我花了 3000 多美元買了愛馬仕的錢包送給了她,生怕怠慢了她,導致她疏遠我。

可是我們的關系並沒有很順利的發展下去,她有自己的朋友圈子,經常聚在一起玩兒德州撲克、打麻將。那年春節她邀請我去家裏做客,她和朋友們玩兒了一晚上的德州撲克,我不喜歡賭博類的遊戲,只玩兒了一小會兒,後來朋友聚會的時候她也就不再邀請我了。過了一年,她生了寶寶,她和丈夫的全部精力都給了孩子,每次我去她家找她聊天,她總是心不在焉的樣子,只會關心孩子是不是餓了渴了,從那以後我們的聯系就更少了。

林森的父親沒有在影片中出現,我的父親也始終是缺位的。每天晚上爸爸總是有數不清的應酬,經常徹夜不歸,惹得媽媽和他大吵一架。周末別的家庭都去做親子活動,我爸會跑到水庫去釣魚,丟下我和我媽在家裏自生自滅。即便是我得了重病,我爸對我的態度還是不鹹不淡,仿佛我只是感冒了一樣,沒什麽大不了的。之前我和我爸偶爾還會打個電話,漸漸的變成只有春節才互相問候兩句,到現在的徹底不再聯系。

林森的母親在外打工,和林森聚少離多。我因為在外求學,和媽媽的見面機會也不多。我生病後,媽媽受到的打擊太大,出現了嚴重的被害妄想的癥狀,無論到哪裏,都覺得鄰居們在跟蹤她和監聽她,故意製造噪音打擾她休息,無時無刻不想害她。我苦口婆心的勸媽媽吃藥,但她已經失去了自知力,完全不認為是自己看到了幻覺。有限的見面機會中,明明就在身邊,我卻覺得和媽媽相隔著很厚的帷幕,彼此看不到對方。

身體的創傷,消失的朋友,父母的缺位,像是牢籠那樣禁錮著林森。她時刻想逃離學校,逃離小鎮,卻不得不在牛仔褲的外面再套上校服,假裝自己是一個普通的學生。我背負著病痛和破碎的原生家庭,和曾經的好朋友們漸行漸遠,卻還要在辦公室擠出一副笑臉,假裝我和同事們那樣擁有一個正常的,幸福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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