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明月下
那还是一个夏日,当时住在安省。
眼看到了八月,再不露营,秋天就来了,然后就又开始熬着过漫漫长冬。趁着长周末,我们大清早起床,东西装车就准备出发了。适逢邻居家的男主人提着一柄扫帚出来,我忍不住心中的雀跃,大声宣布:“我们要去露营了! “邻居回道, “好运” ,语气有些意兴阑珊。我心中不免嘀咕,这个邻居怎么说好运,我们去度假而已,谁需要好运?但是,人总是有太年轻的时候。
一路向北,中途还在一个灯塔附近停驻下来。跟在一对父女之后,登上白墙红顶的灯塔,俯瞰休伦湖。之后在白色的弃船边,吹着湖风,用午餐,好不惬意。酒足饭饱后,又休憩片刻,才继续上路。这次一直开到卡森湖旁的露营地,已四点多。
本以为露营地是荒郊野外,没想到人车喧哗,音乐四漫,肉香盈鼻。于是,我们不顾一路风尘仆仆,连停歇都没,迅速卸行李,拿东西,搭帐篷,架柴火,正式开始BBQ。不久,提前一晚上腌好的羊排已然焦黄,油滴落到木碳上,“嗞嗞"作响;绿油油的韭菜,深紫色的茄子也油光发亮,还有红薯也软了。我把它们挑到餐盘里,尝了几口。“烤得太成功了”,我忍不住赞叹。心道:露营也不难,是不是?一路忙下来,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享受了。但是,在这之前 ,我得去一下洗手间。
洗手间并不难找,就是中间有段路,弯弯曲曲地,要穿过三大片营地。走回到我的营地外面时,我开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桌上好像有几只白色大鸟?是湖鸥?我还没反映过来,湖鸥却瞥见了我靠近,迅速飞起。同时飞走的,还有我的漂亮小羊排 – 在它们的爪子里紧紧地握着。我气急,做势去追,湖鸥惊慌之下,居然扔下一块羊肉不要就走了。我扫了眼地下带着抓痕的羊排,回到桌边,看着零乱不堪的韭菜,及茄子与红薯上几个大洞,决定从此与湖鸥势不两立。所以后来,每每遇到无论海鸥还是湖鸥,我都让它们还有羊排。当然,它们从来都没有表示过歉意。
气归气,肚子还得填饱。于是,我坐在帐篷里,啃着面包就水果,一边暗骂这些恬不知耻的小偷,一边觉得兴许我的邻居说得有那么一丁点道理。但是,我绝对不能让这向个小偷毁了第一次露营。所以,不多时,我就带着一肚子面包,坐在卡森湖边的沙滩上开始看日落。沙滩上人也很多,夕阳也很美。再次回到营地,已经九点了。升了篝火,围坐在噼啪作响的柴火前,又烤了几个棉花糖,心情舒畅了不少。
洗澡要排队,好在洗完就可以睡觉。之后,我一路穿过小路回到帐篷里,已值十一点。生活在三大火炉附近的我,初来乍到,完全不理解北方的夏夜。其实,南方的夏夜我的理解也有限,毕竟,夜宿郊野,我也不常经历。 在安省这样的高纬度地区,失去了直射的阳光,大地迅速变得坚硬而冰冷。气温说是最低十度,但是感觉起来其实更低一些。所以,我合衣躺进睡袋里时,只觉得全身发冷。 更雪上加霜的是,地而坚硬异常,辗转来去,总是有些小石子在身下。我开始责备,“为什么你不带个毯子?那个邻居,你为什么不多说几句?我需要很多好运。”
我是累得睡着的,毕竟舟车劳顿了一天。但是,突然之间,就被惊醒。这次不是寒冷,而且一种悉悉索索的声响在我耳边,像一只小小啮齿动物慢慢地靠过来。应该是风,吹动周围的小枝条,刷着帐篷,或者风直接刮过帐篷的声响。我又一次沉沉睡去。几分钟之后,同样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再次将我惊醒。这次我圆睁着双眼,盯着帐逢顶,因为除了悉悉索索外,远处还有一种低沉地动物般的咆哮声,一阵接一阵,连绵不已。我开始计算晚上被狼叼走的概率。这时,我已经满心后悔了:你的祖先辛辛苦苦地进化,从直立行走,学会用火,住上山洞,原来就是不想要过这样的生活。你,为什么要自讨苦吃?
掏出手机,已是凌晨两点。看来今晚是睡不了,我干脆爬出帐篷。之后,那小动物爬行的声音消失了, 我这才发现咆哮声原来是松涛。没有被狼叼的风险,让我宽心不少。此时,营地里的人都安歇了,没有人声,也没有灯光。我走近山林那边,静静地听了一会松涛,排山倒海似的压过来倒过去。
我抬头,那一刻,一种战栗感瞬时从头顶往下穿过我的身体:一轮皎洁的月亮低垂在深蓝色的天空中,银色的光芒如水银般倾泻到大地。那条石子铺成的小径,像一条闪闪发光的小河,两旁树叶上的反光,犹如小河边的鹅卵石。我从光带的一端,行走在发光的河流里,也同时飘浮在喜悦里。
曾几何时,我也见过如此的月光?很小的时候,外公领着我们一帮小孩穿过山腰的小路,当时也是这样的月亮和银光。原来,月亮一直都在这里。他们也一直都在这里。
很多年以来,我时常重温那个夜晚,以及那极其失败的首次露营,好像它想向我讲述什么:如果没有一连串的意外,我不会半夜在山中的小道上行走;而如果没有偶然的行走,我也体会不到那种让人战栗的美丽,看不到那轮让我敬畏、喜悦又感激的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