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AI 之前：人的思維如何被預先塑造
AI 不只是工程技術和自然科學領域的助手。
公眾向 AI 詢問社會現象、公共事件、歷史評價、道德衝突和政治判斷時，已經進入價值、權力與意識形態的地帶。
所以，在討論 AI 如何影響人的思維之前，必須先看清一個前提：人的思維本來就帶著底色。AI 進入的不是空白、理性的大腦，而是一個早已被文化、教育、媒體和意識形態塑造過的人。
本文不準備深入討論「意識形態如何塑造人的思維」這個宏大主題。本文只是為後續討論 AI 如何影響人類思維做鋪墊：說明 AI 介入之前，人類思維已經帶有方向、框架、價值排序和情緒反應。
一、傳統文化塑造思維底色
人一出生，就已經被放進某種文化秩序。文化不是牆上的古董，也不只是節日與傳統符號。它更深的部分，是人在判斷之前就已經形成的感受方式與秩序感。
在某些文化結構中，權威容易被道德化，服從容易被理解為成熟，揭露問題容易被視為讓集體丟臉。這不意味著傳統文化必然導向專制，但它確實可能為現代權力提供心理入口。
腐朽的意識形態最擅長的，不是憑空創造奴性，而是借用人心中早已存在的秩序感與恐懼感，重新命名，重新導向。它把家長制包裝成國家倫理，把服從包裝成忠誠，把沉默包裝成成熟，把批評包裝成背叛。
人的思想牢籠，很多時候不是從監獄開始的，而是從「懂事」開始的。
文化不是直接給人答案，而是塑造人產生答案之前的判斷習慣。
二、教育塑造思維習慣與社會認同
教育通常被說成知識傳遞。這個說法太乾淨，也太天真。
教育有兩面。一面教授生存技能，使人進入社會分工；另一面建立社會認同，告訴人什麼值得服從，什麼可以質疑。
沒有任何社會只教技能而不教意義。問題在於，這種「意義」可以是公民教育，也可以是臣民教育；可以培養判斷力，也可以訓練條件反射。
朝鮮是典型的樣本。它不是普通威權國家，而是一個把家族崇拜、封閉教育和恐懼治理熔成一體的極權系統。關於朝鮮教育的研究指出，金氏家族崇拜與主體思想不只存在於政治課，也滲入語文、英語、地理，甚至數學與科學等普通科目。[1] 這種教育不是為了打開世界，而是為了讓孩子從小學會崇拜誰、仇恨誰、服從誰。
Human Rights Watch 在 2024 年報告中指出，朝鮮政權長期以酷刑、處決、監禁、強迫失蹤和強迫勞動製造服從，並系統性剝奪表達、結社和宗教自由。[2] 在這種制度中，教育只是整體控制機器的一個齒輪。它不只是提供答案，它提前摧毀問題。
民主國家也並非無辜。左右派教育與文化敘事同樣會篩選歷史、製造道德優越感、訓練陣營語言。但民主社會至少保留制度性爭辯、公共反駁和退出空間。專制教育最可怕之處，在於它不只提供答案，還懲罰質疑。
三、媒體塑造注意力與情緒節奏
現代人以為自己在看世界。實際上，大多數時候，他是在看一個被安排過的世界。
媒體不是單純搬運信息的管道。它決定哪些事件能成為公共現實，哪些事件被刻意掩蓋。社交媒體則把這一切變得更快、更碎、更粗暴：人還沒來得及思考，就已經憤怒；還沒理解事件，就已經站隊。
媒體主要塑造三件事：議題、可見性、情緒節奏。
伊朗提供了清楚的樣本。2022 年，Mahsa Jina Amini 因所謂違反強制頭巾規定被「道德警察」拘押，隨後死亡，引發大規模抗議。Amnesty International 指出，道德警察長期任意拘押不遵守強制遮蓋法的女性。[3] Freedom House 記錄，抗議爆發後，伊朗當局多次實施局部或大範圍斷網，封鎖 WhatsApp、Instagram，並在部分省份的週五抗議前後限制網絡與行動服務。[4]
更深的控制，是把人推向更容易監控的本土平台。Freedom House 還記錄，有用戶反映自己的 Instagram 個人資料曾被轉移、複製到國內版平台 Rubino，而本人並不知情。[4] 這不是簡單的「維持秩序」。當國家害怕人民共同確認現實，它就會切斷人民互相看見的線。
俄羅斯則展示了戰時信息機器的另一種形態。Reporters Without Borders 指出，自 2022 年全面入侵烏克蘭以來，俄羅斯幾乎所有獨立媒體都被禁、被封鎖，或被標記為「外國代理人」「不受歡迎組織」，其餘媒體則受軍事審查。[5]
戰時宣傳的作用，一方面是擴大戰爭的正當性，另一方面是壓制、污名化甚至懲罰對發動戰爭的質疑。俄羅斯 2022 年通過相關法律，對所謂關於軍隊的「假消息」最高可判處 15 年監禁。[6] 輿論環境因此不只是親政府，而是變得危險：人們開始學會哪些詞不能說，哪些問題不能問。
這種操控不只發生在俄羅斯國內，但也不能誇大為「國際互聯網倒向俄羅斯」。以 Twitter/X 的可見樣本為限，一項研究分析 2022 年 2 月 23 日至 3 月 8 日間 5,203,746 條俄烏戰爭相關貼文，顯示支持烏克蘭的帳號佔 90.16%，支持俄羅斯的帳號佔 6.80%。[7]
俄羅斯宣傳的危險不在於佔據多數，而在於局部放大。另一項研究分析 349,455 條支持俄羅斯的信息，發現這些信息獲得約 251,000 次轉發，觸達約 1,440 萬用戶；其中 20.28% 的傳播帳號被分類為機器人，且機器人在早期擴散中起到不成比例的作用。[8] 現代戰爭不只是坦克、導彈和領土，也是語言、算法和可見性的戰爭。
民主國家的媒體輿論環境呈現另一幅場景。Pew Research Center 2025 年對美國新聞來源信任的研究顯示，共和黨人與民主黨人對新聞來源的信任與不信任高度分化。[9] 這不是傳統審查，卻會造成另一種精神封閉：人不是被迫只能看一種敘事，而是逐漸只願意住在一種敘事裡。
在開放社會中，外部專制政權也可能利用自由制度的縫隙介入公共輿論。開放社會的弱點在於：它的美德，也可能被敵人當作入口。
誰控制了議題、可見性和情緒節奏，誰就部分控制了公眾的思維入口。
四、意識形態塑造思維方向
在這裡需要稍作區分。文化是判斷之前的底色；教育是制度化訓練；媒體是現代人接觸現實的入口。意識形態則更像一套方向系統：它把文化中的感受、教育中的身份、媒體中的材料組織起來，告訴人世界應該如何被理解。
意識形態最深的作用，不是讓人相信幾句口號，而是讓人在還沒有開始思考之前，就已經朝某個方向看。它不只告訴人答案，還更早一步決定什麼被看見，什麼被解釋，什麼被原諒，什麼被仇恨。
同一個事件，在不同意識形態底色的人眼中，會變成不同的世界。
以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為例。從國際法與自由民主秩序的視角看，這是一個主權國家遭到另一個大國入侵的事件。2022 年 3 月，聯合國大會通過 ES-11/1 決議，要求俄羅斯停止侵略並撤軍；該決議獲 141 票贊成、5 票反對、35 票棄權。[10]
但在俄羅斯帝國民族主義與國家宣傳的框架中，戰爭被重新命名為「特別軍事行動」，被包裝成反北約、反納粹化、保護俄羅斯安全空間的行動。加拿大政府關於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反虛假信息材料指出，克里姆林宮長期使用宣傳和謊言為其入侵辯護。[11] 戰爭不再被稱為侵略，而被重新命名為防衛；施暴者把自己敘述成被圍堵的一方。
在中國官方與部分反西方敘事中，問題又被放入另一個框架：一方面聲稱尊重主權與領土完整，另一方面強調俄羅斯對北約擴張的安全關切應被重視。Axios 對中國 2022 年立場的報導指出，中國在表態中同時強調尊重主權與重視俄羅斯安全關切。[12] 這種敘事的重點不是正面承認侵略，而是把責任分散到「西方」「北約」「美國霸權」之上。
在部分全球南方國家的現實主義視角中，俄烏戰爭又被理解為大國衝突、西方雙重標準和自身利益計算的一部分。它們未必支持俄羅斯，但也不願完全接受西方的道德敘事。聯合國決議中的 35 個棄權票，本身就說明同一場戰爭在不同歷史記憶、地緣位置和利益結構中，被放入了不同的解釋框架。[10]
這就是意識形態塑造思維的地方：事實沒有消失，但事實被放入不同框架後，重量、因果和道德方向全部改變。同樣是戰爭，有人首先看見侵略，有人首先看見北約；有人首先看見烏克蘭人的苦難，有人首先看見美國霸權。
人以為自己在評價事件，實際上很多時候只是在暴露自己被哪一套世界圖像訓練過。
意識形態控制注意力、因果、價值和情緒。它讓人知道哪些痛苦該被看見，問題該怪誰，什麼可以犧牲，誰值得憤怒。
當意識形態真正成功，人已經不需要被反覆命令。他會主動替權力辯護，並把自己的順從誤認為清醒。最成功的統治，不是讓所有人跪下，而是讓人相信站起來才是不正常。
意識形態不是單純告訴人答案，而是安排人思考的路徑，使人以為答案出自自己，其實早已被導向。
五、結尾：為什麼這些內容是討論 AI 的前提
如果人的思維本來是中立的，那麼 AI 對思維的影響就只是工具是否準確的問題。
但現實不是這樣。人向 AI 提問時，往往已經帶著立場、情緒和未經檢查的因果預設。他不是把一個乾淨問題交給機器，而是把一個早已被歷史和現實處理過的問題交給機器。
因此，AI 面對的不是單純問題，而是一個已經被塑造過的提問者。這使 AI 的影響變得更深，也更隱蔽。因為 AI 不只是回答問題。它可能進入問題如何被提出、材料如何被選擇、語言如何被組織、理由如何被排列、選項如何被呈現的過程。
以往多數工具主要作用於外部世界，改變材料、速度與效率。AI 的特殊之處在於，它開始直接介入人的語言、判斷和想像。它不只是處理客觀對象，也在處理人的主觀世界。
文化給人底色，教育建立認同，媒體安排可見性，意識形態規定方向。因此，AI 對人的影響不可能只是「提供答案」這麼簡單。它即將進入一個已經被塑造過的思維系統。
下一個問題才真正尖銳：
當 AI 進入這個系統，它是在幫助人思考，還是在迎合、放大，甚至重新安排人的思考？
這正是 Part 6 要討論的問題。
參考資料
[1] Hayoung Paik, “Indoctrination in the Name of Education: A Tool for Maintaining the North Korean Dictatorship,” NK Hidden Gulag / Committee for Human Rights in North Korea, August 4, 2020. www.nkhiddengulag.or...
[2] Human Rights Watch, “World Report 2024: North Korea,” Events of 2023. www.hrw.org/world-re...
[3] Amnesty International, “What happened to Mahsa/Zhina Amini?” September 15, 2023. www.amnesty.org/en/l...
[4] Freedom House, “Iran: Freedom on the Net 2024 Country Report.” freedomhouse.org/cou...
[5] Reporters Without Borders, “Russia.” rsf.org/en/country/r...
[6] Reuters, “Russia fights back in information war with jail warning,” March 4, 2022. www.reuters.com/worl...
[7] Bridget Smart, Joshua Watt, Sara Benedetti, Lewis Mitchell, Matthew Roughan, “#IStandWithPutin versus #IStandWithUkraine: The interaction of bots and humans in discussion of the Russia/Ukraine war,” arXiv, 2022. arxiv.org/abs/2208.0...
[8] Dominique Geissler, Dominik Bär, Nicolas Pröllochs, Stefan Feuerriegel, “Russian propaganda on social media during the 2022 invasion of Ukraine,” EPJ Data Science, 12, Article 35, 2023. link.springer.com/ar...
[9] Pew Research Center, “The Political Gap in Americans’ News Sources,” June 10, 2025. www.pewresearch.org/...
[10] United Nations Digital Library, “Aggression against Ukraine: resolution / adopted by the General Assembly,” A/RES/ES-11/1, March 2, 2022. digitallibrary.un.or...
[11] Government of Canada, “Countering disinformation with facts — Russian invasion of Ukraine.” www.international.gc...
[12] Axios, “China lays out 5-point position on Russia’s invasion of Ukraine,” February 25, 2022. www.axios.com/2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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