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肉糾纏的痛苦》
成為孤兒的四千多天後,那個拋棄我的女人回來了,雖然染上了些歲月的痕跡,但她依舊溫柔美麗,說話的聲音也如往常一般徐緩柔和:「我走後,妳過得還好嗎?」
我非常不好,她不可能不知道,因為她曾經與我共同生活過五年,這五年間的一切她是不會忘的。
因為太痛苦了。
每次被拳頭痛擊的地方都悶悶作痛,身上青紫色的印記沒有幾天是不見的,被扯住頭髮甩出去時,頭皮彷彿要撕裂般,而臉部也因疼痛而猙獰。
這些她經歷過,我也經歷過,因為她走了之後,就輪到了我。
所以如今再看到她,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與感動,而是永無止境的恨。
我恨她。
她給予我血肉,卻又無法承受滋養我的代價,把我棄之不顧,將她的痛苦傳承給我。
她握住我的手,假惺惺的姿態令人作嘔:「阿鵲,妳果然跟媽媽想像中一樣堅強。媽媽知道當初不該這麼做,但我實在受不了了,報警沒用,劉國輝又是個瘋子……妳是會理解媽媽的吧?阿鵲……」
劉飛鵲,多好的名字啊,可惜我早就不叫這個了。
我現在就叫劉沒,沒用的沒。
劉國輝強迫我改的,因為他不想看到她的一切,她的逃跑就如同烙印般印在他心底,老婆跑了這件事是他此生最大的恥辱,極度的憤怒需要釋放,我就是最好的對象。
就因為我是他女兒,他對我做什麼都無須顧忌。
因為我是他女兒,我身上有他的血。
自從她走後,我的日子便再也沒光明過。
她又憑什麼光鮮亮麗地出現在我面前,對我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
憑她是我的母親?我身上有她的血?
「阿鵲……別不說話好不好,媽媽真的知道錯了,媽媽會彌補妳的……妳不是想彈鋼琴嗎?妳現在才十六歲,學還來得及的……」
我的右手粉碎性骨折過,手指變形且長期疼痛,鋼琴是彈不了了。
「阿鵲,我知道妳恨媽媽,但媽媽只想說,媽媽真的很愛妳,當初我是迫不得已……」
妳真的愛我嗎?
妳知道我今年十六歲,卻不知道我曾受過的傷,妳有正視過我這些年的經歷嗎?
妳還在逃避,亦如當年。
我很想對妳口出惡言,但我沒有,因為在某一瞬間,我在妳車上看到了一個小女孩,她降下車窗,對著我笑。
純真、無瑕、美好。
妳似乎把她教得很好。
她跟妳一樣的光鮮亮麗,刺得我眼眶泛紅。
我並不想嫉妒一個小女孩,偏偏她跟我擁有同一個母親,而差別又是如此之大。
無力感瀰漫全身,一切真實卻如同虛幻,我張了張嘴,回答了妳第一個問題:「妳走後,我過得很好。」
胃裡翻雲覆雨,我強忍著不適回答妳的問題,甚至假裝叛逆地嗆了妳幾句,最後在妳的挽留下毅然決然地離開。
而有些話未說出口,也不會再說出口了。
其實──
我很想妳。
劉飛鵲很想妳,媽媽。
這是最後以劉飛鵲的身分跟妳談話了,以後就只有劉沒。
一個永遠逃不出糜爛的劉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