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1：记忆折痕

那是一件在集日的摊子上买的衬衫。

虽然九十年代早已不是凭票供应的时代，但在一个小镇上直接买成衣，仍然是一种奢侈的行为。

通常只在每隔几年的年关，家里才会给我买一件厚棉衣，因为冬装耐穿，料多，显得划算。

而衬衫这种轻薄的夏装，根本不在计划之内。

夏天是潦草的。从百货大楼扯来的几毛钱一尺的土棉布，由裁缝铺的阿婆用粉笔勾出线条，再被缝制成一件永远大一号的衣服。

长辈的逻辑很简单：小孩子要长个子，衣服就得预留出三年的成长空间。

因此，这件直接买来的、带着出厂折痕、有显眼浅蓝竖纹的白底衬衫，是个异数。

它的料子叫“的确良”，在那个蓝灰为主流的世界里，这种廉价化纤折射出的生硬光泽，竟带着一种笨拙的时髦。

我把下摆塞进裤子里，卷起一截袖口，假装它是合身的。

那天下午，我穿着这件新衬衫跑到了大院邻家哥哥的家里。

房间中浮着一种混合了时代的霉味和少年汗水的味道。很淡。

“买的？”他看着我略显浮夸的装束问，眼里有货真价实的羡慕。

他伸手捻了捻我衣服的袖口，指尖划过我的手背：“让我穿来试试？”

外面的阳光很强烈，从房间中看出去有一种眩晕感。有几束从窗台上溜了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无处遁形。

在横梁上的吊扇，吱呀作响，吹出的一点点微风，不断掀起日历的纸页。

我们就在这里同时脱掉了上衣。

“的确良”这种面料的特性是从不透气，会紧紧地吸附在皮肤上，像一层挺括的外壳。它从身上剥离时，静电在皮肤表面炸开，发出一连串细碎而急促的、噼里啪啦的声响。也就是在那个瞬间，一道细小的火花击中了他伸过来的手指。

他缩了一下手，带着点惊慌地“啧”了一声。然后才接过衣服，套在已有些成熟轮廓的身体上。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穿上我的衬衫。他小腹上，有了因为抬手动作而清晰起来的两道折痕，像从髋骨斜插进裤腰阴影里的利落的沟壑。

人鱼线。

这个词要在很多年后，才从网络中成为某种身体美学的符号。

而此时，这个充满生命力的弧度，让世界的一切突然变得很远。裁缝铺的阿婆、集市的喧嚣、父母关于“能多穿几年”的算计，全都模糊成背景的杂音。

那一刻的噼里啪啦，不只是静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