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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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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無名城

李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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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記得。」

「可是我記得。」

阿晏說完這句話後,沈寒很久沒有動。城門外人來人往,賣糖人的老人仍舉著那支糖人,手都快酸了,見她始終低頭盯著掌中的青玉,終於忍不住叫了一聲:「姑娘?」

沈寒回過神。「不買。」

老人看了一眼青玉。「妳這玉會說話?」

「嗯。」

「挺稀奇。」

「不稀奇。」

阿晏卻說:「很稀奇。」

沈寒低頭看他。「你到底哪邊的?」

「我只是陳述事實。」

老人笑得眼睛都瞇起來,把糖人又往前遞了一點。「那這支給它?」

「它不能吃。」

「謝謝。」阿晏答得很快。

沈寒沉默片刻,最後仍接過了糖人。於是她提著一支自己不吃、阿晏也吃不了的糖人走進城,臉色不太好看,阿晏的心情倒似乎不錯。

「沈姑娘,妳真的不喜甜?」

「嗯。」

「從小?」

「小時候吃,後來不吃了。」

「為什麼?」

「嫌膩。」

阿晏安靜了一會兒。「那我為什麼知道?」

沈寒的腳步慢了下來。這幾個月,她試過無數種方法喚回阿晏的記憶,帶他去看海,把他放回照夜宗的屋頂,等著他開口嫌棄。可他看著那些地方、聽著那些故事,就像在看另一個人的人生,沒有半點反應。

如今他卻在一座從未來過的城裡,忽然知道她不吃甜。

沈寒握緊青玉。「還記得什麼?」

「不知道。」

「仔細想。」

「妳脾氣很差。」

「這不需要記憶。」

「確實。」

「阿晏,認真。」

她的聲音沉下去,阿晏也不再玩笑。過了很久,他才慢慢說:「妳不喜歡別人碰妳的劍,睡得很淺,下雨時反而容易睡著。還有,妳說沒事的時候,通常就是有事。」

街上的喧鬧彷彿忽然離得很遠。沈寒低頭看著掌心,那道金紋在日光下微微亮著,像幾段早已沉入深處的往事短暫浮上水面。

「還有呢?」

「沒有了。」

「再想。」

「真的沒有。」

「阿晏——」

「沈姑娘,妳捏得太緊了。」

她立刻鬆開手。「你一塊玉知道痛?」

「不知道,但我覺得妳再用力,我可能會裂。」

沈寒閉了閉眼。以前的阿晏在這種時候也會打岔,只是他知道怎樣讓她把手鬆開,又不至於真的惹惱她;現在這個沒有分寸,卻也沒有逃開她的追問。

她將青玉放回掌心,沒有再逼他,只說:「想起什麼便告訴我。」

「如果是不重要的呢?」

「由我判斷。」

「如果是妳把我掉進茅坑?」

沈寒猛地停下。「你想起來了?」

「沒有,妳的臉告訴我的。」

她面無表情地繼續往前走。「閉嘴。」

無名城很熱鬧,熱鬧得不像忘川。長街兩側掛滿燈籠,有人賣酒,有人蒸糕,也有人蹲在路邊替孩子畫面具。遠處搭著一座戲台,台上唱著沈寒從未聽過的曲子,台下觀眾卻人人都能接上最後一句。

沈寒沒有被這份熱鬧迷惑。她先以靈力探過城門與街道,確定此處並非單純幻境,又沿路詢問居民城名、年月與來歷。得到的答案卻出奇一致:所有人都記得怎麼生活,唯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說不清如今是哪一年。

賣花的婦人知道城東的井水比較甜,也知道賣豆腐的男人欠隔壁寡婦三十文,甚至記得城南那對夫妻昨晚又吵了一架,原因是丈夫喝醉後,把妻子養了三年的雞叫成前妻的名字。

沈寒聽到這裡,終於停下。「雞為什麼會有前妻的名字?」

阿晏立刻附和:「我也想知道。」

婦人熱心地湊過來。「因為那隻雞叫阿蓮。」

「所以前妻也叫阿蓮?」

婦人張開嘴,神情忽然變得茫然。「前妻……」

她皺著眉想了許久,最後搖了搖頭。「不知道。」

「那妳怎麼知道雞跟前妻同名?」

婦人又愣了一會兒,竟自己笑得前仰後合。「對啊,我怎麼知道?」

沈寒卻笑不出來。這座城裡的人失去了姓名、年月,甚至遺失了許多事情的起因,生活的形狀卻依舊完整:誰與誰交惡,誰每天替誰留門,誰喝酒以後一定會去敲哪一戶人家的窗,他們全都記得。

只是再問一句為什麼,便沒有人答得出來。

沈寒在一間酒肆前停下,不是因為酒香,而是因為門口坐著一個黑衣男人。男人看起來二十多歲,長髮隨意束在腦後,面前擺著兩只酒碗,一只有酒,一只始終空著。城裡的人經過時都會與他打招呼。

「又等啊?」

男人笑著點頭。「嗯。」

「今晚燈節,人多,說不定真能等到。」

「借你吉言。」

沈寒原本已經走過去,聽見這句話又折返回來,在他對面坐下。「你在等誰?」

「一個人。」

「誰?」

「不知道。」

她看了一眼那只空碗。「名字忘了?」

「嗯。」

「長相?」

「也忘了。」

「男女?」

男人認真想了想。「女的吧。」

沈寒沉默片刻,開始覺得這座城的人確實很適合與阿晏交朋友。「什麼都不知道,你等了多久?」

「不知道。」

「那你怎麼確定自己在等?」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只把桌上的空碗又往對面推了一點。「因為每天晚上,我都會多放一只碗。」

「誰教你的?」

「不知道。」

「若她永遠不來?」

男人仍然笑著。「那就明晚再放。」

沈寒沒有再問,只向酒肆要了一壺酒。掌心裡的阿晏安靜許久,忽然問她:「他什麼都忘了,為什麼還在等?」

「習慣吧。」

「習慣算記得嗎?」

沈寒替自己倒酒。「不算。」

「為什麼?」

「記得便是記得。」

「那妳不吃甜算什麼?」阿晏說,「如果妳忘了自己為什麼不吃,見到糖仍然覺得膩,算不算有一部分還記得?」

沈寒端著酒杯,目光落在男人對面那只空碗上。她原本想說習慣只是身體留下的痕跡,與記憶不是一回事,可話到了唇邊,又覺得這個答案太快。

「不知道。」

阿晏似乎沒料到她會這樣回答。「妳也會說不知道?」

「今天開始會。」

「那我是不是應該收錢?」

「為什麼?」

「這是我先會的。」

沈寒喝了一口酒,沒有理他,唇角卻很輕地動了一下。

燈節開始後,整座城的人都朝河邊走去。沈寒原本只打算在城裡查明規則,見黑衣男人拿起兩盞燈,也跟著站起來。他自己提一盞,另一盞則始終空在身側,像正替誰留著。

「每年都這樣?」她問。

「應該是。」

「替她拿?」

「也許。」

「你連她是誰都不知道。」

男人回頭看她。「姑娘,妳有沒有忘過一個很重要的人?」

沈寒沒有回答。

「如果忘了,怎麼知道他重要?」男人笑得有些無奈,「所以才麻煩。」

等他走遠,阿晏才問:「我對妳很重要嗎?」

沈寒差點被酒嗆到。「什麼?」

「他剛才問妳有沒有忘過重要的人。」

「我沒忘。」

「是我忘了,所以我對妳很重要?」

「你欠我很多。」

「十二頓飯、三壇酒,還有三年?」

那些都是沈寒在離岸時親口告訴他的,並不屬於恢復的記憶。她知道自己方才竟然有一瞬期待他再說出某個只有舊阿晏才知道的細節,也知道若繼續追問,只會再次把眼前的人當成通往過去的門。

她將酒壺遞回攤販。「嗯,很重要。」

這一次,她沒有拿債務玩笑帶過。阿晏反而安靜了,好一會兒才問:「以前的我?」

「也是。」

「那現在的我呢?」

沈寒腳步停了片刻,前方提燈的人群從她身旁緩緩流過。她沒有立刻回答,卻也沒有用「本來就是同一個人」結束問題。

「我正在認識。」

掌心裡的金紋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阿晏說:「這個答案勉強可以。」

「你要求很多。」

「因為我欠得多。」

河邊已經站滿了人。沈寒這才發現,每個人手中都有兩盞燈,孩子、老人、夫妻,甚至城門口那個賣糖人的老人也一樣。一盞自己提著,另一盞則留給某個說不出名字的人。

鐘聲響起時,所有人將第一盞燈放入河中。千百點燈火順流而下,第二盞卻仍留在手裡,沒有任何人放開。有人說這是城裡的習俗,有人說第二盞是留給遠方的人,可再問那個遠方的人究竟是誰,便沒有人能夠回答。

整座城都在替一個已經想不起來的人留燈。

黑衣男人站在人群最前方,手中的第二盞燈始終沒有放下。就在最後一聲鐘響落下時,他忽然抬起頭,整個人僵在原地。

對岸出現了一名老婦人。她白髮佝僂,走得很慢,手裡沒有提燈,只端著一只空酒碗。

男人往前踏了一步。

沈寒立刻扣住他的手腕。「你知道她是誰?」

「不知道。」男人的聲音在發抖。

「那就別下水。」

「可是是她。」

「你連名字和臉都忘了,憑什麼確定?」

「我不知道!」

男人第一次吼出聲,眼淚卻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對岸的老婦人也停住腳步,隔著忘川看他。兩個人都沒有名字,也不記得彼此的臉,卻同時低頭看向手裡那只為另一個人空出的位置。

老婦人將酒碗放在岸邊,轉身要走。男人下意識想叫住她,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因為他已經忘了該叫什麼。最後只能喊:「妳——」

老婦人回過頭。

「妳還記得我嗎?」

她站了很久,輕輕搖頭。

男人的臉一下白了。「一點都不記得?」

老婦人仍然搖頭。

「那妳為什麼來?」

她低頭看著已經空掉的掌心,像是自己也不知道。過了許久,才說:「我每天晚上都會放一碗酒,總覺得會有人來喝。」

男人怔怔看著她,手中那盞一直沒有送出的燈微微顫抖。老婦人沒有渡河,他也沒有追上去,只隔著忘川坐下來,把自己的酒碗放在岸邊。

那一夜,兩個人沒有想起姓名,也沒有重新成為任何關係,卻一個倒酒,一個提燈,在河的兩岸坐了很久。

燈節結束後,黑衣男人回到酒肆門前,仍舊在對面放了一只空碗。沈寒坐下來問他:「不去找她?」

「她不記得我。」

「你也不記得她。」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也是。」

「那還等嗎?」

他看著桌上的兩只碗,許久才說:「以前我總覺得,只要她還記得,我等的便是一件真的東西。現在她也忘了,可那只酒碗還在。」

沈寒沒有說話。

「我們以前應該真的很好吧。」男人眼睛仍紅著,笑意卻比先前安穩了一些,「不然怎麼連忘了,都還會替對方留一個位置。」

回到船上時,沈寒很安靜。木舟重新離岸,無名城的燈火逐漸被霧氣吞沒,阿晏才問她:「如果我永遠想不起來呢?」

她望著遠去的城牆,沒有立即回答。

「如果最後什麼都找不到,妳會覺得那三年是假的嗎?」

「不會。發生過的,便已經發生過。」

話一出口,沈寒才想起那是謝無歸說過的話。阿晏似乎笑了一聲:「那就好。」

「什麼叫那就好?」

「不知道。」

「阿晏。」

「以前的我不會這樣?」

沈寒原本已經準備反駁,卻在開口以前停了下來。她想起無名城裡那兩只隔著河的酒碗,也想起自己方才終於承認正在認識眼前的他,最後只說:「不知道。」

阿晏也安靜了一瞬。這是她第一次沒有替過去的他作答。

船駛出很遠以後,沈寒才發現自己手裡仍拿著那支糖人,邊緣已經有些化了。阿晏問她為什麼還不丟,她低頭看了一眼:「因為你要的。」

「我不能吃。」

「我知道。」

「那留著做什麼?」

沈寒想了想。「不知道。」

阿晏沒有再問。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掰下一小塊糖放進嘴裡,甜味迅速化開,膩得她皺起眉。

「難吃。」

阿晏笑了。「妳以前也這麼說嗎?」

沈寒本想回答,卻又停住。「不知道。」

「那妳現在呢?」

她舔掉指尖沾到的糖,看向前方沒有盡頭的忘川。「現在覺得難吃。」

「那就夠了。」

這一次,她聽懂了。糖人的味道不需要過去替她證明,而這一刻也不必因為有過相似的三年,才算真正發生。

沈寒正要開口,船頭的銅鈴忽然急促響起。忘川前方的水面開始翻湧,自他們入川以來從未起過波瀾的河水,第一次掀起黑色浪潮。無數聲音從水底湧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求饒,也有人用她熟悉的聲音叫著早已死去的名字。

最後,她聽見十九歲的自己說:「我答應你。」

沈寒的臉色瞬間變了。那是她剛剛失去的記憶,也是那句承諾的後半段。她立刻將引魂索扣上船身,一手握劍,一手取出刻著空白方框的木片,沒有向河邊靠近。

「危險,它在引妳下水。」阿晏說。

「我知道。」

「知道便別過去。」

「它既然能拿走,便可能也能還回來。」

水面裂開,一隻孩子的手從忘川裡伸出,指尖握著一點微弱的光。那光裡反覆響著同一個名字,只差一個字便能聽清。

沈寒沒有伸手,先以劍氣劃過水面。黑色河水被斬開一瞬,那隻手卻毫髮無傷,反而將光舉得更高。她又擲出探靈符,符紙尚未觸及便化為灰燼,唯有那個幾乎完整的名字仍在水面上不斷迴盪。

「沈寒,夠了。」

她握緊木片。「還差一點。」

「妳答應過,不拿自己的記憶去換。」

「我沒有下水。」

「妳正在找一個理由靠近。」

沈寒沒有否認。她知道這是陷阱,也已經確認尋常法術無法取回那段記憶;理智告訴她此刻應該離開,可那個名字曾被她保存了十幾年,忘川正握著它,像握著一個她再次失信的證明。就在她準備以引魂索固定全身,再向前試探一步時,掌心的青玉驟然亮起。阿晏第一次用她從未聽過的語氣厲聲道:「別碰!」

河水轟然裂開。那隻孩子的手後方,成千上萬隻蒼白的手同時伸出水面,每一隻手都握著一段被遺忘的光。那些聲音彼此重疊,叫著沈寒認識或不認識的名字,瞬間將整艘木舟拖向忘川深處。

--未完待續--

河岸札記三|無名城

這一篇開始區分三種容易被混在一起的東西:過去留下的痕跡、現在正在發生的關係,以及一個人此刻作出的選擇。它們都是真的,卻不能彼此取代。

1. 這一篇的三角關係是什麼?

最主要的三角仍然是:

沈寒——現在的阿晏——擁有三年記憶的舊阿晏。

阿晏想起沈寒不吃甜、睡得很淺、下雨時比較容易入睡,沈寒立刻把注意力轉向舊阿晏,急著從眼前的人身上找回更多過去。現在的阿晏因此容易成為一扇門:他的價值彷彿在於能否把故人帶回來,而不在於他此刻正在成為誰。

無名城的黑衣男人與老婦人則成為這個三角的鏡像。他們忘了姓名與共同生活,身體卻仍替對方留著一只碗、一盞燈。這證明過去確實會留下痕跡,卻沒有回答:留下痕跡是否等於現在仍選擇同一段關係?

另一個三角也在篇末重新出現:

沈寒——阿晏——那些她沒能救回、也不允許自己忘記的人。

當孩子的名字再次出現,沈寒立刻被拉回「我必須把它拿回來」的位置。阿晏若要阻止她,便像站到了她與死者之間;若不阻止,又只能看她再次用自己履行對死者的承諾。

2. 沈寒在焦慮升高時,習慣站到哪個位置?

沈寒在焦慮中會站到「追索答案的人」的位置。阿晏想起幾個生活細節時,她立刻收緊手指,要他繼續想;孩子的名字出現在河面上時,她明知是陷阱,仍迅速分析法術、測試距離,試圖找出一個可以安全靠近的方法。

她並非看不見危險,而是會把情緒轉換成問題解決:

只要我再多判斷一步、再多試一種方法,也許就能把失去的東西拿回來。

這使她顯得冷靜而有能力,也讓她可以繞過自己的界線。她答應過不拿記憶交換,便告訴自己「我沒有下水」;理智沒有消失,反而開始替渴望尋找合法的入口。

她在關係裡也會用過去降低未知。現在的阿晏尚未被她完全理解,舊阿晏卻熟悉、安全,知道所有不必重新解釋的事。因此她越焦慮,越容易要求現在恢復成過去。

3. 她是在作自己的選擇,還是在重複舊模式?

這一篇裡,沈寒確實向前走了一步。

阿晏問自己對她是否重要,她沒有再用欠債玩笑迴避,而是坦白承認:「很重要。」當他進一步問現在的自己呢,她回答:「我正在認識。」這句話既沒有否認過去,也沒有用舊關係佔有現在的他。

她吃下糖人,也是一個很小卻重要的現在式。糖好不好吃,不必依靠舊阿晏的記憶作證;她此刻嘗過,覺得難吃,這便成為現在兩人共同擁有的新經驗。

但到了孩子的名字再次出現,她仍回到熟悉的模式。她知道是陷阱,也知道阿晏正在阻止,卻仍相信只要方法夠周密,便可以同時保住自己又拿回失去。這未必是錯誤,卻顯示「我必須救回來」仍然比她與阿晏共同訂下的界線更有力量。

她不是缺乏覺察,而是覺察尚未足以改變行動。

所以第三篇真正問我的或許是:

當我知道自己正在重複,卻仍能提出很多合理理由時,我願不願意停下來,讓另一個人的聲音真正影響我的選擇?

沈寒已經開始承認現在的阿晏,但她還沒有學會:尊重他的存在,不只是不逼他成為舊人,也包括不把他的阻止視為妨礙自己完成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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