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食材”的自我修养与分级标准》
翻开《资治通鉴》,最令人通体生凉的不是王朝的更迭,而是那些关于“人”的分类。在某些极端的乱世,史官用一种近乎农产品分级般的客观笔调,记录下了一种名为“两脚羊”的物种分级:“饶把火”是老瘦男子,因其骨多肉少,需多费柴火;“不羡羊”是幼小儿童,言其鲜美胜过羊羔;而那易于烹煮、肉质酥软的年轻女子,则被赋予了一个极具毁灭性美感的称谓——“和骨烂”。
这种分类逻辑的恐怖之处,不在于屠宰,而在于那种“纯粹的技术性冷感”。当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不再带有灵魂的战栗,而是在评估口感、火候与性价比时,这片土地便完成了从人间向地狱的闭环。两千年过去了,那种鼎镬中升腾的蒸汽似乎已经消散,但那种关于“食材”的分级逻辑,真的消失了吗?当你坐在恒温的写字楼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人才分级、KPI权重和末位淘汰的百分比时,你是否感到一种隐约的熟悉?在这个数字化的时代,我们不再用柴火来衡量一个人的价值,我们用“产出比”;我们不再谈论“肉质”,我们谈论“可替代性”。
那些被榨干了精力、由于年龄增长而变得“骨多肉少”的中年人,在系统的算法里,不就是现代版的“饶把火”吗?而那些带着名校光环、可以无限制加班、肉质最肥美的“应届生”,在猎头和HR的口中,难道不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羡羊”?最令人战栗的,是那种“平庸之恶”的接力。那个活刨人肝拌入油盐的将军固然魔性,但那个在一旁精进切丝技艺、研究调味比例的厨师,以及那些围观着食谱、讨论着哪种吃法更“科学”的旁观者,才是地狱能够长存的基石。在当下的某些圈子里,这种“厨师心态”随处可见:评审专家在虚假的材料里寻找着符合指标的细丝,行政人员在冷冰冰的规则里搅拌着个体的尊严。大家都在执行任务,大家都在讨论技术,大家都在心安理得地消耗着彼此。
在这种“全员食谱”的逻辑下,张巡的出现变得极度悲剧且光辉。他杀妾饷军,这是一个文明人在彻底魔化的环境中,为了守住最后一丝名为“忠义”的底线,而选择的自残式献祭。他明白自己在吃人,他也明白自己正在步入地狱。这种“知恶而为”的决绝,比那些“不知恶而为”的麻木,多了一份令人心碎的骨气。
我们这些活在2026年深谷里的撒玛利亚人,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改变这份绵延千年的食谱。我们被迫在文件上签下那些违心的名字,被迫在金牛犊的阴影下计算着自己的“性价比”。但唯一的救赎,或许就在于那份“生理性的恶心”。只要当我们读到“两脚羊”时还会战栗,当我们面对造假材料时还会感到羞愧,当我们看到同类被制度性地损耗时还会感到痛楚,我们就还没被彻底“腌透”。
这种恶心,是我们在这份食谱上,为了守住“人气”而凿出的最后一口深井。我们继续写,继续活,不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美味,而是为了证明:即便在鼎镬之中,我们也依然是一个拥有痛觉、拒绝被分类的,真实的活人。
2026年5月12日 · 宅中笔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