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
《我和我》
我叫二十一。
我有一個好朋友,叫十六。
今天是他的忌日。
於是我開車去見他。去他的墓前紀念他,也順便讓他看看我的新作品。
我把我和十六的故事寫了下來,書名叫《我和我》。
一路上花開得很盛,一簇一簇,像煙火。
生命力張揚得近乎刺眼。
我想,也許它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哀悼。
到了墓前,我把書燒給了他。
火光在我眼底閃爍,像一顆顆碎掉的星星。
我望著火焰,說起我和十六的故事。
那曾經是一個很悲傷的故事。
其實十六不叫十六。
他叫劉依依。
可我不喜歡叫他劉依依。
我喜歡叫他十六。
這樣聽起來親近一些。
三年前,我住進無底洞。
也是在那裡,我認識了十六。
無底洞的人都很好。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我剛來的那天,他們替我辦了歡迎會。
見面禮、問候、微笑,一樣不缺。
他們笑著和我說歡迎。
我也笑著回應。
我知道那笑裡摻著客套,但我沒有多想。
我以為只是還不熟。
我以為時間久了,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
後來我才知道,不是的。
無底洞之所以叫無底洞,是因為這裡終年不見天日。
沒有光。
一絲都沒有。
所有人都在黑暗裡活著。
在這裡,光是危險的。
它有兩面。
它能驅散黑暗,也能招來災難。
地洞裡住著一頭惡獸。
青面獠牙,口吐黑霧。
霧氣瀰漫在洞裡,帶著令人作嘔的氣味。
所有人都怕它。
它會襲擊居民。
被襲擊的人,表面看起來毫髮無傷。
但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傷口早已爛進骨頭裡。
那種痛會在今晚、明晚、往後無數個夜晚發作。
在人看不見的角落裡反覆撕裂。
惡獸時常出沒。
今天一個。
明天兩個。
後天三個、四個、五個。
可始終沒有人願意打開手電筒。
我原本不知道為什麼。
直到十六打開手電筒的那天。
十六是個很勇敢的人。
那晚,他站在人群裡,按下開關。
啪的一聲。
光亮瞬間炸開。
刺得我睜不開眼。
惡獸被灼傷,痛苦地嘶吼,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明明只差一點。
只要再多一束光。
只要再一個人。
牠就會死。
只要再一個人。
真的只要再一個。
可沒有。
手電筒的光掃過居民的臉。
一張又一張。
全都帶著笑。
我聽見笑聲四起。
像潮水一樣灌滿整個洞穴。
尖銳、刺耳、揮之不去。
我看見十六的表情。
他的手電筒開始閃爍。
一下。
一下。
越來越微弱。
最後熄滅。
無底洞重新陷回黑暗。
就在黑暗吞沒一切的瞬間,我聽見有人說:
「他為什麼要把手電筒打開?」
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
原來比惡獸更可怕的,
從來不是惡獸。
而是居民藏在面具底下的臉。
戲謔。
旁觀。
事不關己。
落井下石。
同流合污。
在無底洞裡,不嘲笑的人不合群。
不習慣黑暗的人才是異類。
所以無底洞為什麼是黑的?
因為所有人都默許它黑著。
從那之後,我逢人就說:
劉依依是個傻子。
可我知道。
他是我見過最勇敢的人。
那晚我看見的,不只是光。
我還看見一個人如何從神壇墜落。
那座神壇是十六用勇氣一塊一塊堆起來的。
而把它推倒的,
是居民的笑臉。
也是居民的笑聲。
後來無底洞恢復如常。
還是那麼黑。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是十六成了大家茶餘飯後的談資。
有人模仿他當時舉手電筒的樣子。
有人學他的聲音。
有人笑到彎下腰。
再後來,他死了。
可又好像沒死。
因為很多時候,人們總說:
他們在我身上看見十六的影子。
可我不是十六。
我從來不是。
我沒有他的勇氣。
或者說,
那份勇氣,
早在十六死去的那天,
也一起死去了。
只留下我。
留在無底洞裡。
活成另一個他。
所以我把故事寫下來。
寫成《我和我》。
燒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