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目的地》

前言：〈她尚未抵達〉——— 老婦人三段

一個人如何從停滯之中，被推入世界，

又如何在抵達之後，發現仍有一部分無法抵達。

一、凌晨時分

客廳窗簾

從來不拉開。

早上與黃昏，

要看時鐘才知道。

瀰漫著地毯霉味。

電視機影像跳動，

閃動著新聞，

歌舞綜藝，

熱劇重播。

音量低，

講了什麼，

沒人在乎。

電視的另一端

一具小小的身體橫躺在沙發上

不，是橫浮著一位老婦人

一頭白髮，

她的臉比她的頭髮更蒼白。

電視的色彩照在她的臉，

這樣，她看來還是活著的。

她不斷咳嗽，吐痰。

突然驚叫

幾聲夢囈。

午餐在盤子裡，一口沒吃。

幾隻蒼蠅在餐蓋子四周飛徊。

廚房桌子旁的小架上，

全家福照片模糊

被油煙燻得發黃。

「洗澡吧，凌晨了。」

二、在急診室

穿黑羽絨外套的老婦人

在光管燈下，

顯得份外慘白

乾枯短小的身軀

埋在大堂的灰藍沙發中。

嘴巴微張

帽子把臉遮住

看不見她的眼睛

是否閉著

微抖的手垂到腿上

喉嚨低頻抖動。

時鐘停頓

喘息斷續

「啪」 的一聲

拐杖掉在地上。

醫生來過

走了

護士來過

走了。

留下手彎深扎的針頭

連著一根管子

膠布貼緊

方便輸藥

不能拔它。

上下輪椅

折騰老婦人

能不能，

輕一點？

X光室的技術員

胖胖的，面帶笑容

送來一絲溫柔。

生命儀器

「嘟. 嘟. 嘟….. 」

催眠的平調

填滿病房

睡不著，聽了

會昏昏沉沉。

止痛藥顆粒太大

吞咽困難

護工壓碎了

拌著一小杯蘋果醬

老婦人看著

吃了一口。

甜味加藥

是什麼味？

三、抵達目的地

老婦人已然醒覺

收拾家當，動身了

離開她塵封已久的根。

五號公路，九百哩

三天兩夜

經過 Shasta 雪山

穿越俄勒岡州

抵達北加州灣區。

女兒、孫兒們

四張盈盈笑臉

候在門外

白狗朝她汪汪叫。

房間一排朝西的落地窗

遠望山谷叢林

夕陽，惱人的暖

老婦人看著窗外

喃喃自語

少穿一件衣服？

舊家的燈不要關

九百哩，回不去了。

伸手摸一摸她的臉頰

冷冷的軟。

（章末註）

她離開了那個房間，

穿過燈光、藥味與人群，

抵達一個新的地方。

而有一部分，

仍停在凌晨時分。

作者： 林薇